门缝外的血脚印缓缓旋转，最终对准了404教室的门口，随即消失在黑暗中。走廊重新陷入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陈凡背靠着门板，冷汗顺着脊梁滑落，浸湿了后背的衣料。他的手指死死抠住门把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只要一松手，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就会破门而入。
他不敢动，更不敢回头，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唯恐惊扰了潜伏在暗处的存在。讲台边缘硌着他的脊背，水泥地的寒气顺着裤管往上爬，像无数细小的冰虫钻进骨头缝里。他维持着半蹲半坐的姿势，臀部悬空，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如同风中摇曳的电线，随时可能断裂。
刚才那一幕太过诡异——阴兵并未真正踏入教室，可他们分明留下了痕迹。那扇门，已被标记。就像野狗用尿液圈定领地，如今他也成了这片诅咒之地的一部分，被无声地记下。
月光从破损的窗棂斜切进来，像一把银色的刀，割开昏沉的黑暗，恰好落在红棺的一角。棺身上的血纹依旧静止不动，表面却泛着湿漉漉的暗光，仿佛刚从深水中捞出，水珠尚未滴尽。整个教室安静得异样，静到能听见空气中漂浮的粉笔灰落地时细微的“簌”声。
然后，响了。
“咔。”
一声轻响，并不刺耳，却像是指甲轻轻刮过老旧木头的表面，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
陈凡脖颈一僵，眼珠缓缓向内转动，目光一点点移向教室深处。
铜镜前，多了一个人影。
楚灵月不知何时已从红棺中走出，端坐在一面雕工繁复的老旧铜镜前，背对着他。猩红的长裙垂落在地，黑发如瀑般披散，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她手中握着一把象牙梳，正缓缓抬起手臂，动作轻柔，似要开始梳头。
陈凡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被掐住了。
第一下梳落，动作缓慢而庄重，带着某种近乎仪式般的肃穆。然而当梳齿滑至发尾时，突然一滞，像是卡进了什么坚硬之物。
她停顿两秒，眉心微蹙，随即加重力道，猛地一拉。
“刺啦——”
整团黑发被硬生生扯下，连带着一块灰白色的组织——是头皮，碎裂的骨片混杂其中，黏连着暗红色的血丝，挂在梳齿间微微晃荡。那块残骸跌落在地，“啪嗒”一声闷响，如同湿泥砸在水泥地上。
陈凡胃部一阵剧烈抽搐，喉头翻涌，险些当场呕吐。
她没有停下。
第二梳落下，又是“刺啦”一声，又一团头发连皮带肉被拽出，这次更多，发根处竟缠绕着几缕半透明的膜状物，像是脑膜，还在微微颤动。第三梳、第四梳……每一梳都像在剥开一层腐烂的皮肉，梳子越来越沉，齿缝间塞满了发丝、碎屑与腐物，黑血顺着梳齿滴落，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地上已堆积起一小堆污秽之物：黑发纠缠成团，夹杂着骨渣、碎皮与凝结的血块，散发出浓烈的腥腐气息，宛如多年未清理的下水管道被骤然打开，恶臭扑鼻。
陈凡死死咬住下唇，唇瓣几乎渗出血来，眼睛却不敢眨一下。他想闭眼，眼皮却像被钉死，只能直勾勾地望着那具背影。脑海中念头纷乱如麻：这是诅咒？复活的仪式？还是厉鬼的日常？
第五梳落下时，她忽然顿住。
铜镜映出她的面容——脸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如洞，双唇紧抿，毫无血色。她盯着梳子看了三秒，眉头一点点皱起，神情竟透出一丝困惑。
接着，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又掉了……这么多。”
语气委屈，语调微颤，活像个掉发严重的高中生，对着镜子哀叹发际线上移。
话音未落，她鼓起脸颊，像被抢走糖果的孩子般轻跺一下脚，将梳子“啪”地甩在镜台上，随即扭过身子，背对陈凡，肩膀微耸，一副“我不玩了”的模样。
陈凡愣住。
他望着那把沾满头皮残骸的象牙梳静静躺在布满灰尘的镜台前，血珠顺着梳齿缓缓滑落，在积尘的台面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红点，像一场无声的雨。
空气凝固了三秒。
他终于忍不住，声音干涩地开口：“你……要不要试试防脱洗发水？”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想抽自己一个耳光。
楚灵月没有回头，肩头却微微一抖。
陈凡心头一紧，以为下一秒她便会暴起杀人，立刻缩成一团，双手抱头，全身肌肉绷紧。
可等了许久，毫无动静。
他战战兢兢地抬头，见她依旧背对着他坐着，红衣纹丝不动，唯有发梢在月光下极其轻微地晃动，仿佛有风吹过，又仿佛只是幻觉。
月光洒在她肩头，那一片红艳得刺目，像凝固的血。
他悄悄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刚才那摔梳子、跺脚、扭身的动作，越想越像闹脾气的小姑娘，而非千年厉鬼。
他低头看向地上那堆混杂着头发、头皮与骨渣的恶心物，又抬头望向那个孤坐的身影，一股荒谬感猛地冲上脑海：这到底是索命凶灵，还是重度脱发焦虑症患者？
但他不敢笑。
他知道，只要嘴角稍一上扬，下一秒，自己的头皮或许就会成为那堆残骸中的新成员。
他缓缓退回讲台角落，双手抱膝，身体蜷缩成团，眼神空洞地望着铜镜方向。冷汗仍在流淌，心跳仍未平复，可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
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
外面天色漆黑如墨，校园寂静如坟场。404教室内，除了偶尔滴落的血珠声，再无其他声响。
楚灵月始终没有回头。
陈凡也不敢动。
他坐在原地，意识清醒，身体僵硬，如同被钉住的活祭品。刚才的画面在他眼前不断重播：梳子撕扯头皮的瞬间、掉落的骨片、她嘟嘴抱怨的模样……
就在这时，走廊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
声音纤细，断断续续，像是迷了路的孩子，在无边的黑暗中低声啜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