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深处的抽泣声还在响。
一声,又一声,细得像针尖扎进耳膜,断断续续,却始终不散。陈凡蜷在讲台角落,膝盖抵着胸口,手指抠着水泥地缝里的灰渣。他刚才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可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不是风刮过窗棂的呜咽,也不是水管渗漏的滴答,是真有人在哭,还是个女人,嗓音微颤,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惶。
而且……有点耳熟。
他想起上一秒楚灵月摔了梳子扭身背对的模样,像个被抢了糖的小孩,倔强又委屈。再然后,这哭声就从楼道尽头飘了过来。他本想装死到底,眼一闭,头一埋,当自己是具尸体。但那哭腔越听越不对劲,抽抽搭搭里还夹着几个字:“公……公主……我回不去……”
陈凡眼皮猛地一跳。
小红?
他缓缓抬头,脖子僵得像生锈的轴承,发出细微的“咯”声。教室门缝底下透着一线微光,是月光照进来的?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敢动太久,怕一挪身子就被谁盯上。可那哭声忽然停了。
静。
静得连他自己吞口水的声音都像打鼓,震得耳膜发麻。
三秒后,哭声又起,这次更近,仿佛就在门外五步远的地方呜咽,带着湿漉漉的寒意,顺着门缝钻进来,贴着地面爬行。
陈凡咬牙,撑着讲台边缘慢慢起身,腿肚子还在抖,肌肉绷得发酸。他贴着墙根蹭到门边,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门把手,冷得像摸到了井底的铁链。他犹豫了一瞬,轻轻拉开一道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月光斜切在走廊地砖上,映出斑驳水渍,像干涸的血迹层层叠叠。转角柱子旁,一个穿古裙的背影正原地打转,赤脚踩在地上没一点声息,唯有一双绣花鞋尖泛着暗红微光,像是浸过朱砂的瓷器,在夜色里幽幽发亮。她一边走一边抹眼泪,嘴里念叨:“往东走三步,过影壁,左拐穿廊……怎么又回来了?这楼怎么长得都一样啊……”
陈凡眯眼一看,认出来了——这不是白天拖他脚踝那只红绣鞋的主人吗?小红?
他压低嗓子喊:“小红?”
对方浑身一抖,猛地回头,泪痕满脸,眼睛瞪得像铜铃,瞳孔里映着惨白的月光。看清是他后,她“哇”地一声尖叫,转身就跑。
可只跑了两步,啪叽撞上了同一根柱子。
她晃了晃脑袋,迷迷糊糊转了个圈,又回到原地,继续绕柱子走,嘴里嘟囔:“不对,寝宫在南边……南边有灯笼……可这儿没灯啊……”
陈凡把门拉开半扇,探出半个脑袋:“你他妈在干嘛?这是第四层吧?404就在你屁股后面!”
小红停下脚步,抽抽鼻子望过来:“陈……陈公子?你也在?太好了!快帮我找门!我取夜露润鞋回来,结果雾太大,一眨眼就找不到路了……我已经绕了十圈了,柱子上的脚印都是我的……”
她说着抬起一只脚,果然鞋底沾着湿泥,地上一圈圈水印清清楚楚叠在一起,像是某种诡异的仪式痕迹,又像是一张不断重绘却永远走不出去的迷宫图。
陈凡脑子嗡了一声。
这女鬼居然是个路痴?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刚经历完梳头皮那种地狱级视觉冲击,再来个迷路鬼侍女,他的神经已经不是紧绷,是快要焊死在恐惧的铁板上了。
但他记得楚灵月说过一句:“贴身之人,不会害你。”虽然这话听着像陷阱前的甜言蜜语,但现在也只能信了。
他一步跨出门外,站到小红面前:“听着,别转圈了。跟着我走直线,看到那扇铁门没有?红色‘404’字儿那个。”
小红点头如捣蒜,紧紧抓住他袖角,指尖冰凉,微微发抖:“嗯嗯!我跟着你!你阳气重,方向感肯定准!”
陈凡翻白眼,心想你这是把我当指南针用啊?
两人并肩往前走。走廊明明笔直,走到一半时,前方灯光忽闪了一下,电流杂音“滋啦”作响。等再亮起时,原本该出现的楼梯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刷着绿漆的旧墙,漆皮剥落,露出底下霉斑点点的砖石,墙上挂着一幅落满灰尘的学生书画展海报,画中笑脸在昏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等等……”陈凡瞳孔一缩,“我们刚才没拐弯,这墙之前不存在。”
小红哆嗦着抱紧手臂:“我也觉得不对……每次我想往门口走,楼道就会变长,或者多出一堵墙……是不是阴兵改了阵法?”
“放屁!”陈凡低吼,“你就是路痴犯了,搞得整栋楼空间错乱!”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啪嗒”一声轻响。
他回头一看,他们刚刚留下的脚印——他的鞋印和她的赤足印——正在地面上缓缓旋转,像是被无形的手拨动的罗盘指针,最后变成朝向相反的方向,仿佛有人偷偷调转了整条走廊的坐标轴。
“第十圈了……”陈凡扶额,声音发颤,“你是不是上辈子就没考过导航证?”
小红委屈巴巴地瘪嘴:“人家以前都在地宫走惯了,出了封印才第一次见现代教学楼……走廊太多,门又长得一样……我还以为开着红灯的就是寝宫呢……”
“那是消防应急灯!!”
他差点跳起来,但下一秒又冷静下来。骂也没用,逃也逃不掉,不如想办法破局。
他盯着小红那双红绣鞋,忽然想起什么:“你不是能拖人脚踝吗?你自己怎么不靠鞋感应方向?”
小红低头看鞋:“不行的……鞋子只能抓活人,不能给自己指路。而且……我一紧张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上次找公主哭了三个时辰,还是铁卫背我回去的……”
“……”陈凡沉默三秒,“你们公主养你真是为了增加团队喜剧效果吧?”
就在这时,头顶日光灯管“滋啦”一响,熄灭了。
整条走廊陷入黑暗,浓稠得如同墨汁灌入眼眶。只有月光从窗户外渗进来,在地面划出几道惨白的条纹,像刀锋横陈。远处不知何处滴水,“嗒、嗒、嗒”,节奏精准得如同倒计时。
小红吓得一把抱住他胳膊,整个人贴上来,身体冰凉,呼吸急促:“黑……黑了!我看不见!救命!”
“松手!”陈凡挣扎,“你别抱这么紧!我又不是充电宝!”
“可是我怕!”她抽噎,“我一黑就慌,一慌就想哭,一哭就更找不到路……”
陈凡喘口气,忽然灵机一动:“你会唱歌吗?《迎亲谣》那种?”
“会啊。”
“唱!边走边唱!按节拍走!”
“啊?”
“别问!照做!”
小红抹了把眼泪,清清嗓子,开始哼唱:
“轿前三盏灯,引魂过桥亭……
一步踏青石,二步入幽冥……”
每唱一句,她就往前迈一步,脚步轻得像踩在水面。陈凡配合节奏,一边拍手打拍子,一边拉着她往前走:“对!就这样!别停!”
奇怪的是,随着歌声响起,那些原本扭曲的空间似乎稳定了些。空气中的寒意不再流动,墙角的阴影也不再蠕动。前方的墙壁不再变幻,楼梯口重新浮现。他们终于看见了那扇熟悉的铁门——404,红字泛紫,像凝固的血痂,门缝下渗出一丝暗红光晕,如同呼吸般微微起伏。
“到了!”陈凡几乎要欢呼。
可就在他们即将抵达门前时,小红突然一顿,惊叫:“等等!我忘了鞋套!公主说夜露沾鞋必须套玉纱罩,不然会招霉气!我没带罩子,不能进去!”
“你疯了吧!”陈凡怒吼,“你现在在外面打转才是最大的霉气!”
“可是公主会罚我的……上次我忘了收香炉,被怨气冻了三天……手都结冰碴了……”她越说越小声,眼眶又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仿佛下一秒就要原地崩溃。
陈凡看着她那副随时又要开启循环绕圈的架势,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一把拽住她手腕,拖向门口:“现在进去比戴鞋套重要一百倍!你再磨蹭,咱们俩就得在这儿演《鬼楼十二时辰》了!”
“不要啊!我会被关禁闭的!禁闭房在西偏殿,那里还有陪葬宫女鬼半夜讲恐怖故事……我最怕那个!”
“闭嘴!走!”
他几乎是把她扛到了门前,抬脚猛踹门板。
“砰!”
门应声开了一线。
红光涌出,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檀香混合的气息,浓郁得几乎能尝出苦涩。屋内寂静无声,铜镜前那个红衣背影依旧端坐,发丝垂落,一动不动,仿佛从未移动过一丝一毫。
小红吓得立刻松开他,跪趴在地,头都不敢抬,肩膀微微发抖。
陈凡喘着粗气站在门槛上,双腿发软,冷汗顺着脊背滑下。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的走廊,确认没有脚印再生,也没有墙在旋转,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像是要把肺里的寒气全挤出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咔哒”声,锁舌归位,严丝合缝。
楼道重归死寂。
教室里,只有小红压抑的抽泣声,和他自己剧烈的心跳,在耳边轰鸣。
他瘫坐在地,背靠着门板,仰头望向铜镜方向。楚灵月的背影静静坐着,发丝垂落,一动不动。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刚才那一趟,比见鬼还累。
尤其是——见了一个会迷路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