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云家宗堂的大门就被巡院推开。晨风卷着落叶刮过青石地面，几名管事低头站在廊下，谁也没说话。阿阮捧着公文簿从侧门进来时，云二爷正坐在东首第三把椅子上，手指一下下敲着扶手，眼睛盯着堂口那对铜鹤。
云璎珞到得不早不晚，紫袍金带，发髻高挽，进门便径直走上主位。她没看任何人，只对着阿阮点了点头。阿阮立刻展开簿子，抽出一张折好的信纸。
“奉主母令，宣查证结果。”她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宗堂里传得很远。
纸页翻动声响起，所有人耳朵都竖了起来。
“前日药铺账目异常，经查实系人为伪造。副管事张奎于酉时末入二房西角门，滞留近一个时辰；次日清晨，其签字笔迹与往常不符，且在无主管共签情况下私自补录当归出库单三百斤，记为‘调拨城南仓’，然该仓并无签收记录。”
堂内一阵骚动。几个采买执事 exchanged 眼神，有人冷笑出声。
阿阮继续念：“另据厨房刘婆子身边小丫头供述，张奎离席后，刘氏曾言‘上面有人要动那姓卫的，让咱们这几天少跟他搭话’。此语出自二房关联人员之口，时间、路径、动机皆可对应。”
纸念完了，阿阮合上簿子站定。全场静得能听见梁上灰尘落地的声音。
云璎珞这才抬眼，目光直直落在云二爷脸上。
“你利用副管事伪造账目，散布谣言污蔑卫临渊，只为夺回药铺掌控权，可敢否认？”
云二爷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想笑，却没笑出来。他左右看了看，发现原本坐在他身后的两名亲信此刻已悄悄挪到了后排，低着头不敢迎视。
“我……我是长辈，你凭几个下人的话就想定我的罪？”他声音发虚，尾音往上飘。
“不是凭话。”云璎珞冷冷道，“是凭签字墨色新旧、进出登记时间差、以及你自己人嘴快漏出来的风声。”
她顿了顿，扫视一圈：“还有谁觉得这是诬陷？有谁愿意替他辩一辩？”
没人应。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管事拄着拐杖站起来，嗓门不大但字字清楚：“我管账三十年，没见过当归能飞进仓库却不落地的。早觉不对劲，原以为是新人疏忽，竟是你背后作祟！败坏家风！”
这话像开了闸，三名采买执事立刻接上。
“去年冬药材采买，我就发现价格虚高，原来是你们二房层层克扣！”
“前月炭薪账也对不上，当时你说是我记错，现在想想，怕也是遮掩吧？”
“你还让我少说话，说别坏了家族和气——和气？你这是拿全族名声喂私欲！”
一句比一句重，一声比一声响。云二爷脸色由红转白，再转青，最后只剩惨灰。他想站起来反驳，可刚撑起半个身子，就被几道目光钉了回去。他的手死死抠住椅背，指节泛白，额头冒出冷汗。
云璎珞抬手，轻轻一压。
喧哗渐止。
她站起身，袖摆一甩，声音清冷如刀割冰面：“你身为长辈，不思辅佐主脉，反倒构陷忠良、动摇根基，简直卑鄙无耻！”
这八个字落下，整个宗堂鸦雀无声。
云二爷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跌坐回去，喉头滚动两下，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即日起，暂停二房经手所有产业审核权。”云璎珞继续道，“张奎交官府查办，其余牵连者待查。各房若有异议，三日内具文申述，逾期视为默认。”
她说完，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内堂。
脚步未停，裙裾掠过门槛时微微扬起一角。
众人仍立在原地，有的低头，有的偷瞄二爷。那曾经挺直的脊背如今佝偻着，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了脖颈。两名侍从上前半步，一人扶臂，一人挡在身侧，几乎是架着他离开宗堂。
西边回廊传来渐远的脚步声。
云家众人还聚在堂中，没人散去。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松快，又夹着一丝紧张。他们都知道，这一仗打完了，但另一场才刚开始。
主位之上，云璎珞并未离去。她坐在那里，指尖轻点案角，目光沉静，仿佛还在等什么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