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进偏厅,纸窗上映着细格纹路。卫临渊站在门边,袖口微动,指尖在衣料上轻轻一刮,将昨夜沾上的药末蹭去。他刚踏进门,便看见案几一角压着半张未收起的文书——正是昨日宗堂查证时用过的副本,墨迹边缘有些晕染,像是被谁匆匆翻过又撂下。
云璎珞坐在主位侧首的梨花木椅上,没抬头。她正用银签拨弄香炉里将熄的炭屑,一缕青烟打着旋儿往上飘。听见脚步声,她手一顿,签子停在半空。
“二房之事,主母处置果断,家风得以肃清。”卫临渊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早就定下的事。
云璎珞这才抬眼看他。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落在他肩头那件素色长衫上。布料洗得发白,但针脚齐整,显然是昨夜补过。她没接话,只轻轻把银签放回托盘,发出一声轻响。
片刻后,她起身,走到东墙前,拉开一道屏风缝隙。后面挂着一幅绢布图卷,线条简略,写着“族务分理”四个字。下面用朱笔勾了几条线,连着不同院落的名字。
“这些年来,我用人唯亲,疏于察人。”她语气平直,没有起伏,“你虽入府不久,却屡次于危局中守正不阿。此次被无端构陷,你不争不辩,也不借势压人……这份心性,难得。”
她说完,转过身来,双手交叠置于身前,目光沉静地望着他。
卫临渊站着没动,也没应声。他只是微微颔首,眼神落在那幅图上,像是在记位置,又像是在估量什么。
云璎珞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松了松。“我决定让你参与云家的家族事务。”她说得干脆,没有绕弯子,“不是挂名,也不是走个过场。你要列席议事,听各房禀报,看账册流转,知人事任免。”
卫临渊这才动了动。他抬眼看向她,嘴角缓缓扬起一丝弧度,不算笑得多热烈,但足够清晰。他拱手,动作利落:“既蒙主母信重,临渊自当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云璎珞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道:“你知道最让我改观的是哪一点吗?”
卫临渊没抢答。
“是你被冤时,不去争一个‘清白’的名头,而是先想怎么堵住漏洞。”她顿了顿,“一般人受了委屈,第一反应是喊冤、是讨说法。可你不一样。你在账房外站那么久,不是等别人还你公道,是在等证据浮出来。”
她走近一步,“这样的人,不会被情绪牵着走。而云家现在缺的,就是一个能冷静做事的人。”
卫临渊垂眸,手指在袖中轻轻一收。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那一晚他在账房门口站了近半个时辰,不是为了自证,是怕有人趁乱篡改其他账目。但他没解释,也没表功。
“明日辰时,各房管事齐聚议事堂。”云璎珞转身走向案几,拿起一支新笔,在黄历上画了个圈,“你届时一同前来。位置我已安排好,在西侧第三席,离我不远。”
卫临渊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那支笔是紫毫,笔尖齐整,显然专为记要事所备。黄历上的红圈画得圆润,不急不躁,像是早已决定的事,只差这一笔落定。
他点头:“明白。”
云璎珞放下笔,指尖在桌沿轻敲两下,像是确认某件事已闭环。她重新看向他,语气比先前缓了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赘婿身份摆在那儿,突然让你参会,有人会不服。但我不在乎他们服不服——只要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就行。”
卫临渊抬眼迎上她的视线,眼神清明,没有激动,也没有惶恐。他只是稳稳地站着,像一棵扎进土里的树,风吹不动根。
“我会准时到。”他说。
云璎珞微微颔首,转身走向内堂方向。裙裾掠过门槛时,她忽而停下,背对着他道:“对了,今日起,你可以走正门进出主院。巡院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
说完,她没回头,也没等回应,径直走了进去。
卫临渊仍立在原地。阳光从纸窗透进来,落在他脚前,映出一道清晰的影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布面有些磨损,但干净整洁。他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踩进了光里。
门外传来小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那人隔着门帘低声问:“卫爷,午膳要送过来吗?”
卫临渊收回目光,淡淡道:“不必。我还有事。”
小厮应了声是,退下了。
厅内恢复安静。那幅族务图还在墙上挂着,朱笔连线清晰可见。卫临渊最后看了一眼,转身朝外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落在青砖接缝处,稳得像尺子量过。
当他经过廊下铜鹤时,一只麻雀扑棱飞起,惊落一片灰在鹤顶。他没抬头,也没停步,只继续往前走。
阳光铺满整个回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