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卫临渊穿过主院正门的青石台阶。巡院见到他,低头侧身让出通道。他脚步未停,素色长衫下摆掠过门槛,直奔议事堂。
堂内已坐了十余人,各房管事分列东西两席。有人见他进来,眼皮一跳,手里的茶盏顿在半空。西侧第三席空着,旁边两位年长执事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个轻咳一声,把面前的账本翻得哗啦响。
云璎珞从主位起身,袖口垂落一抹金线云纹。她扫视全场,声音不高:“今日议三件事:春末采买预算、南北货栈周转损耗、新设旬报简册试行。”说完,目光落在卫临渊身上,“你既参与族务,便从旁听记起。”
话音落下,东首一位花白胡子的老吏开口:“主母明鉴,旬报一事牵涉三十六个铺面、十二处分账房,若贸然推行,恐人力不支。”他顿了顿,转向卫临渊,“卫爷既是新进参务之人,不如说说,这‘旬报’该如何做?”
周围几人嘴角微扬。那语气听着客气,实则堵人于无形——谁不知道这差事耗时费力,稍有差池便是连累全盘。
卫临渊站起身,没看那人,只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平铺在案上。纸上是昨夜整理的三房流水记录,墨迹清晰,条目分明。
“我查了上月账目,发现一处跨月调拨记录异常。”他指尖点在其中一行,“初九日南铺申领川贝三十斤,记入当月支出;但实际运单显示,货物抵达是在次月初二。这笔账被错归到上月,导致月末库存虚低两个百分点。”
堂内静了一瞬。
“这不是篡改。”他继续道,“是记账周期不统一所致。有的铺面按收货日入账,有的按下单日算,时间差累积起来,就成了漏洞。”
众人低头翻各自手里的副本,果然对不上。
“所以我的建议很简单。”卫临渊抬眼,“各房统一以‘验收日’为准,每月三、十三、二十三出具简册,只列进出大宗货品与银流总额,其余细节另附底档备查。如此,汇总只需一日,误差可控。”
云璎珞盯着那张纸看了片刻,忽然问:“若遇紧急调拨,来不及走流程呢?”
“那就加注红标。”他说,“注明事由、责任人、预计补录时间。留痕即可追责,不必因噎废食。”
堂内响起轻微的议论声。先前质疑的那位老吏捻着胡须,没再说话。
云璎珞点头:“试行三个月。由卫临渊牵头制定模板,各房配合落地。”
会议散后,卫临渊没回偏院,径直去了账房。
账房位于主院西厢一进小院,五间屋子并排,常年弥漫着墨汁和旧纸的味道。几个老吏坐在案前,见他进来,动作都慢了半拍。
“各位。”他将带来的几张纸分发下去,“这是新制的旬报样表,分类做了调整,颜色也标了。”
一人接过一看,眉头皱起:“怎么还用颜色?这像什么,孩童涂鸦不成?”
“因为快。”卫临渊走到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旧档,“你们每天要理上百张单据,靠文字分辨类别,眼睛累,脑子也容易混。红色是药材,蓝色是布匹,绿色是粮秣,一眼就能分清。再加上标签纸,归档时间能缩短四成。”
他拿起笔,在桌上当场演示如何贴标、分类、装盒,动作利落。
“明日开始,每日午前半个时辰,我在这里答疑。”他把一张手写备忘压在砚台下,“有问题直接来问,不必等例会。”
起初没人动。直到一个年轻学徒怯生生上前:“卫……卫爷,这个‘预估到货期’要填精确到日吗?”
“填大概就行。”他答,“只要能让调度提前准备仓位和人手,目的就达到了。”
那人点点头,回去坐下,竟真的照着样表改起了手头文书。
到了午时,已有三人悄悄换了新格式。
午后阳光斜照进窗棂,卫临渊站在院中核对最后一份流转单。一个小厮跑来递上茶水,低声说:“刚才东院张管事跟人讲,去年有一笔茯苓采购,账面说是市价购入,其实中间多转了两道手,净赚差价三百两。您一眼就指出来是虚假支出,他们都说……您脑子清楚得很。”
他没应声,只接过茶喝了一口。
茶凉了,但他没在意。
同一时刻,云璎珞立于内院阁楼栏杆之后。她没换衣,也没梳头,只是静静望着西边那个身影——他正俯身与一名小吏说话,手指比划着什么,神情专注,毫无张扬之意。
她握着栏杆的手松了又紧,终是轻轻一笑,低语一句:“倒是我小看了这步棋。”
声音很轻,随风散了大半。
傍晚时分,账房外传来闲谈。两名管事蹲在阶下抽烟,聊起今日变化。
“原以为是个摆设,没想到真能办事。”
“可不是?连各房采买习惯都摸清了,今早还提醒北铺提早备陈皮,说下季岭南雨水多,货肯定迟。”
“听说主母已经圈了他的名字,要派去参加城南商会季度合议。”
“啧,一个赘婿……还真站起来了。”
这话没人反驳。另一人只道:“能解决问题的人,站哪儿都该算数。”
天色渐暗,烛火陆续亮起。
卫临渊仍在西厢,桌上摊开着新制的账册样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油灯爆了个灯花,他抬手拨了下灯芯,继续写。
门外脚步声远去,整座主院慢慢安静下来。
他放下笔,活动了下手腕,看向窗外。
夜空干净,星子分明。远处街市传来打更声,一下,又一下。
他吹熄蜡烛,起身关门。布鞋踩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