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卫临渊已经站在城南议事厅外。他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衣领对齐，袖口无褶，腰间那枚云家理事玉牌垂在布带上，不晃也不响。巡街的差役低头走过，见他佩牌，脚步顿了半拍，还是让开了道。
他没看人，也没说话，抬脚跨过门槛，直入主厅。
厅内已坐了十来位商行代表，多是中年妇人或年轻女子，穿锦戴绣，言笑晏晏。有人瞥见他进来，声音低了一瞬，随即又谈了起来。左侧第三席空着，正是云家的位置。他走过去坐下，将随身携带的一份南北货流简报摊开在膝上，指尖轻轻压住边角，防止纸页被穿堂风吹起。
会议开始后，各商家轮流发言。话题落到药材价格上，几位管事都说是天气不好，北地雪灾影响了当归采收，市价浮动属正常。轮到一位布行掌柜时，又归结为水路不通，运力紧张。
卫临渊听着，没出声。
直到主座上的执会人点名：“云家理事可有补充？”
他合上简报，起身，语气平稳：“三日前，北街药市暗价下调八厘，不是因为货多，也不是天灾。”他顿了顿，“是有人在抛售陈货。”
厅内安静下来。
“我查过交易档底，初七至初九，有三家小铺集中脱手川贝、黄芪，总量超过月均三成。卖方账户关联一家名为‘瑞安’的货栈——这名字听着熟，其实是楚家名下空壳。”他说完，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给执会人，“这是交易时间、金额与资金流向的对照表。”
有人冷笑：“你一个赘婿，倒查得比账房还细？”
卫临渊没理那句，只看着执会人：“抛售目的很明确：制造恐慌，逼中小药铺低价清仓，再由幕后方低价吃进，统一控盘。现在市面上的‘便宜货’，其实是别人设的饵。”
全场沉默。
坐在对面席位的苏婉原本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银签，这时停了动作，抬眼看他。她眉梢微挑，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人。
“那你建议怎么破？”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联合几家主铺，发布统一采购预告。”卫临渊答，“声明未来一旬内将大量收储同类药材，价格不低于市面均价。消息一放，市场预期立刻翻转，抛售方就不敢再砸价。”
苏婉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下：“你这不是做生意，是下棋。”
他没接话，只点头，退回座位。
茶歇时，众人散到场外廊下喝茶。卫临渊没去凑热闹，站在西侧檐下翻那份刚收到的航运快报。纸页翻到一半，他眉头动了一下。
“看出什么了？”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抬头，是苏婉。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发未全束，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神情不像刚才那般疏离。
“贵行昨天增调三艘运船南下，走的是漓江线。”他说，“但运费降了两成，舱位却没满。”
苏婉吹了口茶气：“你怎么知道是我行调的船？”
“船号前缀‘苏’字，昨夜码头登记簿公开可查。”他把快报递过去，“而且，漓江这段最近水位稳，走货成本本该降，但你们反常地压价抢市，要么是在挤垮对手，要么……是在为大宗集采铺路。”
苏婉接过纸，扫了一眼，抬眸：“你猜对了一半。我确实在筹备跨州布匹集采，想趁着秋纺前把南方粗绢统一批吃下来。但现在的问题是，各地报价乱，仓储调度跟不上，没人敢牵头。”
卫临渊没急着回应，只问：“您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最快下月初。”
“那我三天内给您一份调度模型。”他说，“包括货源稳定性分析、价格浮动区间预测、周转节奏建议。若您觉得可用，再谈合作。”
苏婉看着他，眼神变了。不再是审视，而是兴趣。
“我等着。”她说完，转身走了，脚步轻快。
第二天午前，卫临渊准时出现在苏婉商行门口。他手里拿着一叠手写稿，纸张普通，字迹工整，每一页都标了序号和标题。门童通报后，苏婉亲自迎他进主堂。
她接过方案，一页页翻看，越看越慢。中间停下两次，拿笔在边上记了点什么。
“你这里提到西南三州的织坊近期用工紧张，所以出货周期会延长七到十日。”她抬头，“这个判断依据是什么？”
“我托人查了当地工坊的招工告示，还有米粮采买量。”他答，“用工多，米粮消耗就大。近半月，黔阳、梧州两地米市交易量涨了四成，而布匹出货只增一成——说明人在忙，但成品没出来，大概率是新工上手慢。”
苏婉合上稿子，深深看了他一眼：“你这不只是算账，是在织一张网。”
她站起身，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两行字，推到他面前：“先试一个小项目——粮秣转运。从浔州调三千石糙米到桂南，走水陆联运。利润五五分，彼此验诚意，也验能力。你若愿意，咱们就搭个伙。”
卫临渊看着那张纸，伸手接过，从怀中取出自己的备忘录，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递还给她。
苏婉低头一看，是他写的：“愿共谋长远。”
她笑了，伸出手。
他伸手握住，不紧不松，两秒后松开。
门外阳光正好，照在青石台阶上。卫临渊转身下阶，手中捏着那份合作草约，步子稳定，没回头。
苏婉站在门内，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身对身后侍女说：“把第一批转运单整理出来，今日就能动。”
她坐下，翻开账册，笔尖蘸墨，落下一列新条目。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