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小禾就起来了。
她坐在灶房门槛上,把那件缝好的小衣服叠整齐,搁在篮子里。篮子里还有几块干粮、一小包草药、一双纳了一半的鞋底。
她拎起篮子,往外走。
走到村东头第一家,敲门。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孩子。那孩子刚醒,揉着眼睛,看见小禾,咧嘴笑。
小禾把衣服递过去。
“给娃的。”
那女人愣了一下,接过,展开看。
针脚细细的,密密的,领口绣了一朵小花。
她抬头,看小禾。
眼眶红了。
“林姑娘,俺……”
小禾摆手。
“今儿有空没?”
那女人擦擦眼角。
“有,有。”
“那去晒谷场,帮着翻粮。”
那女人点头。
小禾转身,往下一家走。
走到日头升高,她走完了整条村。
篮子里空了。
她站在晒谷场边上,看着那些人。
晒谷场上铺满了灵谷,金黄色的,厚厚一层。十几个女人蹲在那儿,拿着木耙翻来翻去。旁边堆着几十个麻袋,有几个已经装满了,扎着口。
几个老人坐在墙根底下,拿石臼碾药草。咚,咚,咚,一下一下,声音闷闷的。
孩子们跑来跑去,抱柴火,递水,传话。
她看了一会儿。
转身,往那排房子走。
走到中间那户,她停住。
门关着。
她敲了敲。
没开。
她又敲一遍。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
是个老汉,姓钱,七十多了,平时不爱说话。他看见小禾,愣了一下,把门又掩上一点。
“钱大伯。”
小禾站在门口,没往里挤。
门缝里那双眼睛看着她。
“俺……俺不走。”
声音闷闷的。
小禾没说话。
那老汉又说:
“俺这把老骨头,走不动。走了也是拖累。”
小禾蹲下。
蹲在门槛边上,跟他平视。
“我没让你走。”
那老汉愣住。
小禾指着西边那片田。
“钱大伯,你那块地,种的什么?”
那老汉想了想。
“……灵麦。”
“快开花了没?”
“……快了。”
小禾点头。
“那得有人看着。”
那老汉没说话。
小禾站起来。
“过两天,可能要大家聚一聚,商量点事。到时候你来。”
她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听见后头门响。
那老汉站在门口,望着她。
她没回头。
走到村西头那家,她停住。
那家门口坐着个老太太,抱着个小包袱,正抹眼泪。
旁边站着个年轻男人,是她儿子,急得团团转。
“娘,咱得走,留不得……”
老太太不说话,就抹眼泪。
小禾走过去,蹲下。
“大娘。”
老太太抬头,看见她,眼泪流得更凶。
“林姑娘,俺不走……俺男人埋在后山,俺走了,谁给他烧纸……”
小禾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手上全是老茧,硬硬的,凉凉的。
“不走。”
老太太愣住。
小禾看着她。
“谁都不用走。”
那年轻男人张嘴想说什么。
小禾没看他。
她只看着那老太太。
“只要我在,就没有人被丢下。”
老太太眼泪停了。
她看着小禾,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把那个小包袱解开。
里头是一包干菜。
她捧起来,递给小禾。
“俺晒的,留着吃。”
小禾接过。
站起来。
转身,往晒谷场走。
走到晒谷场边上,日头已经偏西了。
那些女人还在翻粮,那些老人还在碾药,那些孩子还在跑。
她站在那儿,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田里走。
走到田中央,蹲下。
手按进土里。
根须的声音传上来,细细密密的,像无数根线在动。
她闭眼。
那些声音开始拼凑——
西边,风里有一点焦味,像是远处有人在烧荒。
北坡,草根抖了三下,有东西踩过,不知道是人是兽。
南边林子,鸟惊起来两次,一次在午时,一次在申时。
她睁开眼。
站起来。
站在田中央,望着西边那片天。
天边有一道橙红色的光,正在慢慢暗下去。
她轻声说:
“小穗。”
风里传来一声细弱的回应。
“在。”
“西边的藤,再往外延五里。”
“好。”
“北坡的草,三天内换新苗,把脚印盖住。”
“好。”
“南边林子,留几株蒲公英,有动静就报。”
“好。”
风停了。
她站在那儿,望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
身后,晒谷场那边还亮着灯。
那些女人还在翻粮,那些老人还在碾药,那些孩子还在跑。
她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老柳树下,她停住。
那盏灯还亮着。
她站在灯下,望着村里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
一家,两家,三家……
一共二十七户。
她数了一遍。
又数一遍。
二十七。
风从西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点焦味。
她把那包干菜抱紧些。
转身,往灶房走。
走到门口,停住。
回头。
老柳树下那盏灯还亮着。
她看了一会儿。
推门,进去。
灶房里黑着。
她没点灯。
坐在门槛上,望着院里那片黑。
远处,有人在喊什么。
听不清。
夜来香的香味飘过来,淡淡的。
她坐了很久。
站起来,走进屋。
摇床里,小花在睡。
她坐下,手搭在孩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