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青云山后山密道内阴寒刺骨。

林默手脚并用地在狭窄石道中爬行，衣衫被碎石划破，手肘与膝盖渗出血迹，他却浑然不觉，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濒死的恐惧。

玄玄真人临死前的嘶吼还在耳边回荡——

弑师夺位、天道吞魂印、六道司。

每一个字，都足以让整个正道武林天翻地覆。

他很清楚，玄清子与玄诚子绝不会留下活口。

此刻的青云山，早已是一座插翅难飞的囚笼。

密道尽头终于透出一丝微弱的天光，林默心中一喜，拼尽最后力气向外爬去，刚探出半个身子，便听见山道旁传来压低的对话声。

他立刻僵住，屏住呼吸，缩回到岩石阴影中。

阴影外，两道青云宗弟子的身影靠在石壁上，神色慌张，低声交谈。

“你听说了吗？二长老玄玄真人，今晚死在山门口了。”

“废话，全山都传遍了，宗主说他被魔教蛊惑，走火入魔。”

“可我刚才听内门长老说……二长老好像是被宗主亲手杀的。”

林默浑身一紧，凝神细听。

另一人声音发颤：“你别命了！这种话也敢乱说？宗主可是天道圣人！”

“我没乱说！”说话的弟子咽了口唾沫，“方才我在山门值守，亲眼看见玄玄长老和宗主动手，宗主一掌金光打出去，二长老当场就倒了，和白天三位掌门死得一模一样！”

“嘶——你是说，楚山河、石苍松、左青玄三位掌门，也是宗主杀的？”

“嘘！小声点！”那弟子慌忙环顾四周，“我还听见大长老跟宗主密报，说有个杂役弟子在英灵殿外偷听，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正在全山搜捕。”

林默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们在找他。

而且，已经知道他看见了真相。

“一个杂役而已，杀了就杀了，何必这么兴师动众？”

“你懂什么！”那弟子压低声音，“那杂役叫林默，三年前犯过错，被宗主贬去杂役房，听说他根骨极佳，心思缜密，若是让他把秘密带出山……”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脚步声。

两名弟子立刻站直身体，噤若寒蝉。

玄诚子的身影从夜色中走出，面色冷厉如刀：“你们两个，在这里窃窃私语什么？”

“大、大长老！”两名弟子慌忙躬身，“属下只是在值守，并未多言！”

玄诚子目光扫过四周，冷声道：“宗主有令，林默，男，十六岁，杂役弟子，极度危险，见到此人，格杀勿论，不必禀报。”

“是！”

“另外，”玄诚子声音更冷，“今晚山门口发生的事，谁敢泄露一个字，拔舌、剜眼、废去武功，丢入锁妖涧。”

两名弟子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属下不敢！属下绝不敢多言！”

玄诚子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林默藏身的岩石方向。

林默死死咬住手背，不敢发出半点呼吸。

只差一寸，玄诚子的目光便要与他相撞。

片刻后，玄诚子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两名弟子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吓死我了……这青云山，到底怎么了……”

“别问了，赶紧值守，少看少听少说话，才能活命。”

两人不敢再多言，手持长剑，笔直站立。

岩石阴影中，林默缓缓松开手，手背已留下深深的牙印。

他不能再走山道。

一旦天亮，全山戒严，他插翅难飞。

唯一的生路，是绕过前山正道，从断魂崖攀爬下山。

那是青云山最险峻、无人看守的绝境，也是唯一的生机。

林默悄无声息地缩回密道，调转方向，向着断魂崖摸去。

半个时辰后，断魂崖边。

悬崖陡峭如刀削，云雾翻滚，深不见底，崖壁上只有零星生长的枯藤与怪石，别说是人，便是猿猴也难以攀爬。

林默咬了咬牙，解下腰带，缠在掌心，抓住一根粗壮的枯藤，便要向下攀爬。

便在此时——

“林默，你还想往哪里逃？”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林默浑身一颤，猛地回头。

玄诚子负手而立，站在崖边小路尽头，身后跟着四名内门精英弟子，人人手持长剑，眼神冷漠。

他终究还是没逃掉。

“大长老……”林默缓缓后退，背靠崖壁，手心冰凉，“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非要赶尽杀绝？”

玄诚子缓步逼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偏偏在封神台，偏偏在英灵殿外，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宗主说了，知道秘密的人，都得死。”

四名弟子呈合围之势，缓缓逼近，剑气森然。

林默背靠悬崖，退无可退，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横在身前，声音发颤却依旧倔强：“玄清子弑师夺位，修炼禁术，勾结六道司，他根本不是什么圣人，是魔鬼！你们助纣为虐，就不怕日后遭报应吗？！”

“报应？”玄诚子哈哈大笑，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在这江湖，实力就是天道，宗主就是真理！等他一统武林，六道归位，历史由他书写，你这种死人，只会是叛逆、是妖人、是魔教余孽！”

他眼神一冷：“动手，杀了他，把尸体丢下山崖，毁尸灭迹。”

“是！”

四名弟子同时挥剑，四道寒光直刺林默周身大穴！

青云宗基础剑法，在他们手中施展得凌厉无比，招招致命，不留半分余地！

林默咬牙，手腕翻转，以最基础的剑式格挡招架！

“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铁锈飞溅，林默只觉手臂剧痛，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柄流下。

他只是个杂役弟子，修炼的是最粗浅的功法，如何能抵挡四名内门精英？

不过三招，他便被逼到崖边，脚下一空，险些坠落深渊！

“小子，去死吧！”

一名弟子狞笑着，一剑直刺林默心口！

林默瞳孔骤缩，千钧一发之际，猛地侧身翻滚，长剑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呃啊——”

剧痛传来，林默惨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半个身子已经悬在崖外，只有一只手死死抓住崖边的乱石。

冷风呼啸，云雾从身下掠过。

只要一松手，便是粉身碎骨。

“还不死？”那弟子眼神阴狠，抬脚便要踩断林默的手指。

“住手！”

林默嘶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另一只手猛地甩出铁剑！

铁剑并非伤人，而是狠狠插入崖壁石缝之中！

借着这一拽之力，他猛地发力，身体向上一翻，避开那一脚，同时一脚踹在那名弟子膝盖上！

“噗通！”

那弟子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林默趁机挣扎着爬回崖顶，背靠石壁，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是血，如同一只困兽。

玄诚子眉头一皱，有些不耐烦：“废物，连一个杂役都解决不了。”

他亲自上前一步，周身真气涌动：“看来，还得本座亲自出手。”

“林默，本座给你一个痛快，自绝吧，免得受皮肉之苦。”

林默咳着血，笑了，笑声中充满了不甘与悲凉：“我自绝？我死了，就没人知道玄清子的真面目了！我要活着，我要下山，我要揭穿你们的伪善面具！”

“冥顽不灵。”玄诚子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本座，就送你上路。”

他缓缓抬起手掌，青云宗高阶武学流云掌运至极致，掌风呼啸，真气凝聚，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被抽干。

这一掌落下，林默必死无疑。

林默闭上眼，等待死亡降临。

他不甘心。

可他，无力回天。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钟鸣！

九响天钟，宗门急警！

玄诚子掌势一顿，脸色剧变。

九响天钟，只有青云宗遭遇灭顶之灾才会敲响！

一名弟子慌忙飞奔而来，单膝跪地，声音惶恐：“大长老！不好了！魔教大军突袭山门！人数过千，已经冲破三道关卡，宗主请您立刻前去封神台议事！”

“魔教？！”玄诚子脸色铁青。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魔教来袭！

他看向崖边奄奄一息的林默，又望向火光冲天的山门方向，咬牙切齿，恨得牙痒。

“算你命硬！”

他狠狠一甩衣袖：“走！随我去山门御敌！”

“可是大长老，这林默……”

“一个半死的杂役而已，翻不起大浪！”玄诚子冷声道，“断魂崖无路可逃，他插翅难飞！等解决了魔教，本座再来取他狗命！”

话音落，玄诚子不再犹豫，带着四名弟子，转身直奔山门而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崖边恢复死寂，只有冷风呼啸。

林默瘫软在地，浑身脱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鲜血染红了身下的青石。

他又一次，捡回了一条命。

可他也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魔教突袭，不过是玄清子计划中的一环，是他为出师讨伐魔教制造的借口。

用不了多久，魔教便会败退，玄诚子会回来，玄清子会亲自出手，他依旧是死路一条。

林默挣扎着爬起身，看向陡峭险峻的崖壁。

没有选择。

只有从这里爬下去，才有一线生机。

他咬着牙，扯下衣衫布条，紧紧缠住伤口，将铁剑别在腰间，双手抓住枯藤，双脚蹬住石缝，一步一步，向着深渊之下的生路，艰难攀爬。

枯藤老旧，发出吱呀欲断的声响。

石缝锋利，划破他的手掌与膝盖。

林默咬紧牙关，一步，再一步。

上方，青云山火光冲天，喊杀震天，圣人与魔教的大戏正在上演。

下方，深渊万丈，黑暗无边，逃亡者的生路在绝境之中。

他不知道自己要爬向何方，也不知道未来等待他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要活下去。

要撕开那张圣洁的面具，要让天下人知道，天道圣人之下，藏着怎样的血腥与罪恶。

夜色更深。

枯藤断裂的声响，在悬崖间悄然响起。

林默一声闷哼，身体猛地向下一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