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还在刮,陈陌站在原地没动。左肩的拉伤让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肌肉,右膝渗血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薄冰,踩在雪地上时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低头看了眼怀表,玻璃完好,指针停在八点十七分,像一块死物贴在胸口。他知道时间已经过去多久——大约三小时。天仍黑着,极夜没有尽头。
他抬起脸,望向东北偏北方向。风从那边来,带着更冷的气流,说明前方有开阔地带或建筑群。寒渊感知今日已用过,额间没有发热感,蓝纹沉寂。他不能等,燃料任务虽紧,但系统刚给出新提示:两公里外,防寒物资节点亮起红光。优先级高于发电站。
他调整工兵铲的位置,背在身后,双手插进鼠皮大衣袖口,开始步行。每百米停下一次,靠墙根缓一口气。雪深及膝,东侧缓坡比山谷安全,积雪分布均匀,无塌陷迹象。他走得很慢,但不停。
一公里后,前方轮廓浮现。低矮的长条形建筑,外墙刷着褪色的蓝漆,门楣上三个字被冰覆盖,依稀可辨:殡仪馆。
主厅大门半掩,冰把门框撑裂,缝隙卡着冻住的布条。他用工兵铲撬开扩缝,侧身挤入。室内气温更低,空气静止,带有一股金属和腐液混合的气味。他背靠墙体,不动,先听。
无声。
他掏出匕首,刀面朝前,借窗外微弱月光扫视四周。大厅中央是接待台,碎玻璃散落一地。右侧是火化通道,铁门闭合。左侧通往停尸间,门虚掩,冷气从中溢出。
他走向停尸间。
推开门,一排金属架嵌在墙内,每格躺着一具冻尸,盖着白布。地面结霜,脚步踩上去不留痕。他从最近的一排开始检查,动作快而稳。第一具尸体穿着单衣,无可用物品。第二具是女性,外套厚实,他解开扣子,取下整件大衣,塞进背包。第三具是老人,脚上套着毛袜,他蹲下,轻轻脱下,收好。
继续向前。
第七具尸体身穿旧式铁路工人制服,棉裤完整,手套挂在腰带上。他取下手套,再看头上——一顶深灰色棉帽压在额前,帽耳垂下,边缘结霜。
他伸手去摘。
手指刚触到帽沿,棉帽忽然松脱,滑落在地。
帽子落下瞬间,露出后脑勺。一个圆形创口贯穿颅骨,直径约四厘米,边缘光滑如钻头切割。颅腔内部空无一物,没有脑组织残留,也没有凝固血块,伤口内壁干燥,像是生前就被彻底清空。皮肤边缘微微翻卷,冻结成硬壳。
陈陌蹲下,盯着那个洞。
他没碰头骨,而是伸手捡起棉帽,拍掉冰霜。帽子内衬发黄,有汗渍,但结构完好。这种厚度能挡风十五分钟以上,在零下六十度环境下,多十五分钟就可能活下来。
他戴上。
帽檐压低,耳朵被包裹,脸颊回暖。就在棉帽完全戴稳的刹那,额间猛地一烫。
蓝纹浮现。
不是平时清晰的三分钟倒计时,而是剧烈波动,像电流不稳。纹路边缘开始扭曲,浮现出断裂般的符号——非文字,非图案,似某种加密刻痕,一闪即逝。同时,一个声音直接出现在脑子里:
“检测到007号实验体载体。”
机械合成音,无情绪,无来源,说完即止。
陈陌抬手按住太阳穴,试图压制蓝纹扩散。他闭眼,再睁。蓝纹仍在,但波动减缓,符文消失。语音未再响起。
他没摘帽。
反而将帽耳拉紧,固定位置,测试是否再次触发异象。七秒过去,无反应。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停尸间。尸体依旧静躺,无移动痕迹。照明系统未恢复,室内仍靠月光照明。他走向唯一窗户。
窗面结着厚达十厘米的冰层,表面布满裂纹。他靠近,呼出一口气,霜雾短暂模糊冰面。他用手掌擦出一小块透明区域,向外看去。
外面是空地,积雪平整,无脚印。
然后,他看见了眼睛。
十二双。
分布在冰层之外,呈环形包围殡仪馆,距离约三十米。每双眼睛都泛着幽蓝色光,不闪烁,不移动,静静盯着窗内。高度一致,离地约一米二,像是某种生物直立站立。
陈陌没动。
右手缓缓滑向腰间,摸到匕首柄,但未拔出。他呼吸放轻,身体重心下沉,保持随时可退可攻的姿态。
眼睛持续凝视。
没有逼近,没有动作,只是看。
他意识到,它们不是偶然路过。它们知道他在这里。甚至,可能知道他戴上了这顶帽子。
他慢慢转头,看了一眼那具铁路工人的尸体。颅骨上的孔洞在黑暗中像个黑洞,仿佛能吸走光线。他记得帽子是从这具尸体上取下的。那么,这个编号为“007”的实验体,是不是就是它?
他不再看尸体。
重新望向窗外。
十二双蓝眼仍在原位,排列不变。风从背后吹来,掀动他大衣下摆,发出轻微响动。那些眼睛中,没有任何一只眨动。
他站着,手握匕首,帽檐压低,额间蓝纹逐渐冷却,最终隐去。
屋内只剩他一人,和二十多具冻尸。
屋外,十二双蓝眼围成一圈,纹丝不动。
他没后退,也没前进。
直到第一缕蓝光从云层缝隙漏下,照在冰面上,映出十二道细长影子。影子没有头,只有躯干和四肢,像被削平了头顶。
他仍站在窗前,手指紧扣匕首柄,眼神未移。
雪,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