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以身饲毒,道崩魔生
夜色彻底疯魔,老君峰上的血腥味,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陈玄生周身的黑色魔气,如同潮水般席卷四方,所过之处,山石崩裂,草木成灰,那些冲上来的兵卒,如同蝼蚁般,被魔气瞬间碾碎,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他的黑发在罡风中狂舞,发梢染上了一层刺目的霜白,原本澄澈如鹿的瞳仁,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因极致痛苦而泛起的猩红。
晚吟没了。
囡囡也没了。
两个用生命守护他的姑娘,就在他的眼前,接连魂飞魄散,连入轮回的机会都没有留下。而他,这个口口声声说要守护她们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他的道,是守护。
可他连自己最想守护的人,都护不住。
所谓的无量道心,所谓的丹成无瑕,所谓的守脉人天赋,在绝对的失去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无力。
“玄生……”
一道温柔又带着颤抖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如同微弱的光,想要穿透这无边无际的黑暗。
阿禾站在他的身后,脸色惨白如纸,胸口碎裂的骨头,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可她还是一步步,朝着他走了过去。她看着他周身翻涌的魔气,看着他染霜的发梢,看着他眼底彻底熄灭的光,心脏像是被无数根针扎着,疼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她想起了在荥阳破庙,他救下她的那一刻。那个浑身是血,却依旧眉眼温柔的少年,明明前一秒还杀伐果决地斩杀了施暴的兵卒,转头看向她的时候,眼里却满是小心翼翼的温柔,问她疼不疼,要不要紧。
她想起了他们一起开设医馆,一起救治瘟疫灾民,他陪着她在药炉前坐了一夜,帮她扇火,帮她研磨药材,哪怕熬了通宵,眼里也没有半分疲惫,只有看着她时的温柔。
她想起了他凝丹的时候,她守在丹房外,不眠不休地熬药,他醒过来的时候,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她虎口的伤口,温柔地替她愈合,轻声跟她说谢谢。
她想起了她们三个,平日里暗戳戳地较劲,比谁更能帮到他,比谁更懂他,比谁更能护着他。晚吟总是默默替他做好所有的谋划,囡囡总是黏着他,用自己的方式守护他,而她,只想陪着他,替他抚平所有的伤痛,护他一世安康。
可现在,晚吟和囡囡,都走了。
只剩下她了。
她不能让他再出事,绝不能。
哪怕是付出自己的性命,哪怕是神魂俱灭,她也要把他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也要护住他最后的道心,护住他最后的温柔。
阿禾一步步走到他的身后,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的后背,把脸贴在他染血的道袍上,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声音温柔得能化开寒冰,却又带着无比的坚定:“玄生,别这样……我还在……我还陪着你……”
她的声音,像是一道暖流,瞬间穿透了层层魔气,传入了陈玄生的耳中。
他疯狂翻涌的魔气,微微一顿,身体也停止了颤抖。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抱着他的阿禾,眼底的黑暗,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可随即,又被更深的痛苦和愧疚填满。
“阿禾……”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无尽的疲惫和绝望,“是我没用……是我没护住她们……是我害了她们……”
“不怪你,玄生,不怪你。”阿禾抬起头,伸手擦去他脸上的泪水,指尖轻轻拂过他染霜的发梢,眼里满是心疼和温柔,“这不是你的错,是那些畜生的错,是他们阴狠毒辣,是他们丧尽天良。晚吟和囡囡,她们只是想护着你,她们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她们用自己的命,护住了你,就是想让你好好活着,守住你的道,替她们看看这太平盛世。你不能就这么垮了,不能让她们白白牺牲,知道吗?”
陈玄生看着她温柔的眼睛,看着她眼里的心疼和坚定,心里的痛苦,如同潮水般,再次翻涌上来。他伸出手,紧紧抱住了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身体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他这一生,从8岁那年爷爷离世,孤身闯入终南山开始,就一直在走,一直在拼,一直在守护。他想复活爷爷,想守护身边的人,想护好天下的苍生。
可现在,爷爷没能复活,晚吟和囡囡,也为了他,魂飞魄散,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什么都没守住。
“阿禾……我好疼……”他埋在她的颈窝,声音带着哽咽,像个迷路的孩子,“我的心好疼……”
“我知道,我知道。”阿禾轻轻拍着他的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声音却依旧温柔,“我陪着你,玄生,我一直陪着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台阶上的王世充,看着陈玄生被阿禾安抚住,心神动荡,眼里瞬间闪过一丝阴毒的狠厉。他知道,现在是杀了陈玄生的最后机会,一旦让他缓过神来,今天在场的所有人,都得死。
他猛地抬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黑色的瓷瓶,狠狠朝着陈玄生的方向,扔了过去。
瓷瓶在空中碎裂,里面墨绿色的毒粉,瞬间散开,朝着陈玄生和阿禾,席卷而去。
这不是别的,正是比之前的腐魂散,还要阴毒百倍的——万魂腐骨毒!
是佛门密宗最禁忌的毒药,用上万生魂炼制而成,不仅能腐蚀经脉、崩毁丹田、碾碎神魂,更能顺着修士的情绪,侵入道心,彻底崩毁修士的道基,哪怕是元婴境的修士,中了此毒,也会瞬间道心崩碎,身死道消,永世不得超生。
王世充为了杀陈玄生,竟然拿出了这等禁物,哪怕会伤到自己的手下,也在所不惜。
“玄生!小心!”
阿禾第一时间就感知到了剧毒的气息,脸色瞬间大变,想都没想,立刻转身,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席卷而来的毒粉,同时把陈玄生,紧紧护在了怀里。
“阿禾!不要!”
陈玄生瞳孔骤然收缩,目眦欲裂,想要把她拉开,可已经来不及了。
墨绿色的毒粉,瞬间落在了阿禾的身上,顺着她的毛孔,侵入了她的经脉,她的身体,瞬间剧烈颤抖起来,一口黑色的鲜血,从她的嘴里喷了出来,溅在了陈玄生的道袍上。
这万魂腐骨毒,太过阴毒,入体的瞬间,就开始疯狂腐蚀她的经脉,她的丹田,她的神魂。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神魂正在一点点溃散。
可她,却依旧紧紧抱着陈玄生,不肯松开半分,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住了所有的剧毒。
“阿禾!阿禾!”
陈玄生抱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带着无尽的恐慌和绝望,他立刻运转道力,想要把她体内的剧毒逼出来,可这毒太过阴毒,已经顺着她的经脉,蔓延到了她的五脏六腑,她的丹田识海,根本无法逼出,反而在他道力的催动下,蔓延得更快了。
“别……别白费力气了……玄生……”阿禾抬起头,看着他,脸上依旧带着温柔的笑意,嘴里不断涌出黑色的鲜血,气息越来越微弱,“这毒……解不了的……”
“不!能解!一定能解!”陈玄生红着眼眶,声音带着颤抖,疯狂地翻找着药箱,想要找到解药,“阿禾,你撑住!我一定能救你!我一定能!我已经失去了晚吟和囡囡,我不能再失去你了!绝对不能!”
可他翻遍了整个药箱,也找不到能解这万魂腐骨毒的解药。
这是佛门的无上禁药,世间根本没有解药。
阿禾看着他慌乱的样子,眼里满是心疼,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擦掉他脸上的泪水,声音越来越轻,却依旧温柔:“玄生,别找了……没用的……从我决定跟着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做好了准备……”
她想起了,早在驿站的时候,她就偷偷炼制了一道道医禁术——以身饲毒。
这道禁术,能以自身的神魂和生命为引,将世间所有的剧毒,都引到自己的体内,彻底封印,哪怕是万魂腐骨毒,也能彻底封住,不会再伤到任何人。代价是,她自己的神魂,会被剧毒一点点腐蚀,最终只剩下一缕残魂,陷入无尽的黑暗,永世不得超生。
她炼制这道禁术的时候,就想好了,要是有一天,他遇到了无法化解的剧毒,她就用自己的命,替他挡下来。
现在,她做到了。
“玄生,你听我说……”阿禾的身体,越来越冰冷,气息越来越微弱,她紧紧抓着他的手,把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我用道医禁术……把剧毒……封在了我的体内……不会再伤到你了……”
“你疯了吗?!”陈玄生浑身都在颤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因为……我想护着你啊……”阿禾笑了笑,眼里满是温柔和不舍,“晚吟和囡囡……都用自己的命……护住了你……我也想……我也想成为……能护着你的人……”
“从破庙你救下我的那一刻起……我的命……就是你的了……”
“玄生,别难过……能陪你走这一程……我很开心……”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身体越来越冰冷,眼睛也一点点闭上,手里紧紧攥着他的手,在他的手心,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三个字:
活下去。
写完最后一笔,她的手,无力地垂落,眼睛彻底闭上,身体变得冰冷,呼吸和心跳,尽数消失。
只有她的识海深处,还残留着一缕微弱的残魂,被她用最后的道力,死死护住,没有被剧毒彻底腐蚀,陷入了无尽的假死之中。
她用自己的命,替他挡住了致命的剧毒,守住了他最后的道心,只留下了一缕残魂,给了他最后的念想,最后的执念。
“阿禾——!”
陈玄生抱着她冰冷的身体,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声音里的痛苦和绝望,几乎要将整个老君峰都震塌。
晚吟走了。
囡囡走了。
现在,阿禾也走了,只剩下一缕微弱的残魂,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三个用生命守护他的姑娘,都为了他,付出了自己的一切。
他答应过,要带她们平安回去的。
他答应过,要护她们周全的。
可现在,他什么都没做到。
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恨意,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的一切。
他抱着阿禾冰冷的身体,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黑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梢到发根,尽数染成了霜白,周身的魔气,混合着无量道心的伟力,疯狂暴涨,席卷了整个天地,整个邙山,都在他的气息下,剧烈颤抖。
他的眼底,最后一丝光,彻底熄灭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毁天灭地的杀意。
他曾敬天地,敬众生,敬诸佛。
可他们,容不下他想守护的人。
那他便,掀了这天地,灭了这诸佛,堕入无间,只为护她一缕残魂。
挡我道者,杀。
伤阿禾者,灭门。
“王世充。”
陈玄生缓缓抬起头,看向台阶上的王世充,声音冰冷得如同万年寒冰,没有半分人类的情绪。
“你,还有你身后的所有人,今天,都得死。”
“我要让你们,血债血偿。”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抱着阿禾的身体,身形一动,瞬间消失在原地。
一场无差别的血洗,就此开始。
凡是参与这场死局的人,凡是害死晚吟、囡囡,伤了阿禾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斩草,必除根。
老君峰上的血月,在这一刻,彻底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