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还挂在屋檐上,破庙的门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地上两道影子一长一短,像昨夜没说完的话。
宸光一脚跨进门槛,顺手把布包往墙角一扔,发出闷响。小紫蹦跶着跟进来,尾巴甩得比风还欢,嘴里哼着不着调的曲儿:“龙爷我最牛——”
“闭嘴。”宸光头也不回,蹲下身检查陶罐。
罐子还在原位,灰扑扑的口沿沾着露水。他伸手进去摸了摸,指尖触到一株湿漉漉的草叶——是他昨夜从东山枯井旁挖回来的聚气灵草,巴掌高,叶子泛蓝,根须缠着黑泥。这玩意儿对三阶以上修士来说聊胜于无,但对他这个“二阶废物”而言,已是能省一顿野菜的大补品。
他刚想盖上罐盖,目光忽然一顿。
草叶缺了一角。
断口整齐,边缘微焦,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又不小心燎了一下。他慢慢抬头,看向正用爪子抠耳朵的小紫,语气平静:“你吃的?”
小紫耳朵一抖,爪子僵在半空。
“谁吃那个破草了!”它跳开两步,尾巴高高扬起,“本大爷那是试毒!懂不懂什么叫牺牲精神?万一那草被人下了蛊,我以身饲毒,保你平安,结果你还怀疑我?良心呢?”
宸光不说话,只盯着它嘴角——那里有一星焦黑的草渣,正随着它嘴皮子乱动微微颤。
他站起身,一步跨到它面前,抬手就是一弹脑门。
“啪!”
小紫脑袋猛地一歪,差点栽个跟头。
“哎哟!老大你下手能不能轻点?我这可是龙首!”它捂着脑门跳脚,“再偷吃,今晚挂屋檐上风干——你这话都说了八百遍了!有本事真挂啊!”
“明天再说。”宸光转身坐下,从布包里掏出磨刀石,开始蹭那根竹签,“今天你还有用。”
“切。”小紫撇嘴,绕到他背后,趴在地上装死,“等我恢复实力,一根雷丝就能把你钉墙上当装饰画。”
“行。”宸光头也不抬,“到时候记得给我题个字:‘此地禁止乱贴小广告’。”
小紫翻了个白眼,懒得接话,滚到草席上蜷成一团,尾巴尖轻轻摆着,像在数星星。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庙顶漏下的光从灰变白,照在院子里那棵焦树上。昨夜被雷劈过的痕迹还在,裂口处冒着一丝极淡的青烟,闻着有点像烧糊的铁。
宸光吃完最后一口冷饼,拍掉手上的渣,走到院中盘腿坐下。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双手交叠按在丹田,开始运转敛息诀。
这是他在青禾村废墟里翻到的残篇,练到深处能隐匿气息,连五阶强者都难察觉。但他才二阶修为,强行催动高阶功法,等于让小孩扛石磨跑步——迟早压垮腰。
起初还好,呼吸平稳,体内灵力缓缓游走经脉。可到了第三周天,胸口突然一滞,一股热流逆冲而上,直逼识海。
他牙关紧咬,脸色由白转青。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窸窣声。
小紫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墙头,见他一动不动,觉得无聊,便跳下来模仿他的姿势,盘成一圈,爪子叠爪子,学得有模有样。见宸光没反应,它又凑近,用尾巴尖轻轻戳他肩膀:“老大?醒醒?打坐也能睡着?丢不丢人?”
宸光没动。
它胆子大了,直接蹦到他头上,四爪摊开,尾巴垂下来盖住他耳朵,活像个毛茸茸的帽子。
“嘿嘿,龙帽加持,修炼速度+100%!”它得意洋洋。
可下一秒,宸光身体猛地一震。
鼻孔溢出一缕血丝,指尖抽搐,灵力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像脱缰的野马。小紫瞬间感觉不对,从他头上滚下来,金瞳骤缩:“喂?老大?你别吓我啊!”
宸光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雷……火……”
小紫愣住。
它当然知道这意思——纯雷体的雷火能净化紊乱灵力,可它现在才三阶巅峰,元丹都没恢复,放一次雷火就得虚三天!
但它看着宸光发青的脸,咬了咬牙,趴到他后背,张口喷出一道细如发丝的紫雷火。
火线顺着脊柱缓缓下行,噼啪作响,像雨点落在铁皮屋顶。每走一寸,宸光的身体就松一分。小紫额头冒汗,身子微微发抖,却死死撑着没停。
直到最后一丝乱流被理顺,宸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
天已近午,阳光晒得瓦片发烫。
他第一反应是摸后颈——干净,没有焦痕。再回头,看见小紫瘫在地上,尾巴软塌塌地拖着,眼睛半睁不睁,像条被晒干的泥鳅。
“干嘛?”它虚弱道,“别谢我,我不听。”
宸光没笑,也没动,只是低声道:“刚才……谢谢你。”
“哼。”小紫扭头,“我才不是关心你,是怕你死了没人给我找饭。我告诉你,龙族寿命三千载,你现在嗝屁,我下半辈子喝西北风去?”
它说着,偷偷瞄他一眼。
宸光没说话,伸手揉了揉它脑袋。
这一揉,小紫耳朵一抖,尾巴不自觉卷上他手腕,暖乎乎的,像怕冷的孩子抱住热水袋。
“不过……”它嘟囔,“你要是叫我小紫,我就勉强当你真老大。叫龙爷太招祸,叫小龙又太委屈,小紫刚好,听着亲切。”
宸光沉默几秒,掌心还在它鳞片上摩挲。
“行。”他说,“小紫。”
这两个字落下来,像石头沉进水里,没声响,却荡开一圈看不见的波纹。
小紫咧嘴笑了,露出小白牙:“这才对嘛!以后外面人问起来,你就说身边这位是小紫,紫金雷龙嫡系传人,未来八荒雷域之主——顺便提一句,老大最好了。”
“少吹。”宸光收回手,望向天边残阳,“你要活着,我要复仇。你护我周全,我带你回家。”
小紫蹭了蹭他掌心:“成交。”
两人一兽就这么坐在院子里,一个坐着,一个趴着,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风穿过破庙,吹动墙角那张半焦的符纸,哗啦作响。
夜饭是烤蘑菇,宸光用最后一点盐粒调味,分了三分之二给小紫。它一边吃一边抱怨:“你说咱们啥时候能吃顿肉?我都快忘记肉味儿了。”
“等你哪天不偷吃灵草,我考虑给你加餐。”
“那还是算了吧。”小紫缩脖子,“我宁可饿着。”
入夜后,宸光靠墙整理布包。他把竹签、皮绳、灶灰重新归类,又检查了一遍藏在砖缝里的铜板——总共七枚,够换三斤糙米或一把劣质符纸。
小紫蜷在草席上假寐,耳朵时不时抖一下。
忽然,它全身鳞片微不可察地闪了闪,像电流掠过。
它没睁眼,也没动,只是尾巴慢慢绷直,耳朵悄无声息地竖了起来,指向庙外东北方向的林梢。
那里一片漆黑,连虫鸣都少了。
它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咆哮,短促、压抑,像雷云深处的第一道闷响。
宸光动作顿住。
他缓缓抬头,看向窗沿。
小紫已经跃上窗台,小小的身体紧贴墙面,金瞳死死盯着那片死寂的树林,唇缝间露出尖牙,浑身肌肉绷紧,随时准备扑出去或逃回来。
风穿庙门,吹起地上一片枯叶,打着转落在宸光脚边。
他没捡,也没动,只是把手慢慢搭上了布包下的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