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睁开眼,枪还在枕头底下,手指下意识摸了摸后腰,绷带贴着皮肤发烫。他坐起身,沙发发出一声呻吟似的响动。
沈知夏头也没抬,正把一张微型电路板塞进防水壳里,指尖沾了点焊锡灰。“你睡了四小时三十七分钟。”她说,“比我预期多五分钟。”
“特种兵的觉,向来按秒算。”他站起身,活动肩膀,骨头咔吧响了一声,“东西备得怎么样?”
“摄像头两个,通讯器一个半。”她拧紧最后一颗螺丝,“半是因为卖家说另一台进水了,死活不肯退钱。我只好拆了当零件用。”
齐云点头:“我那边也顺。皮卡租好了,车牌是郊区农机站的,车斗里还有半袋化肥,看着跟种地的没两样。”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笑。计划照常推进,但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滞涩感,像鞋底踩进了刚化冻的泥地。
沈知夏收起工具包,把几样小物件分装进风衣内衬口袋。齐云检查战术腰带,确认匕首、手铐、备用弹匣都在位。出门前,他顺手把昨晚那枚子弹壳从桌上扫进兜里。
“还是老规矩?”他问。
“低频联络,不用加密频道。”她拉上风衣拉链,“有事发普通短信,内容越无聊越好。”
“比如‘今天菜价涨了’?”
“比如‘王叔家金鱼死了三条’。”
齐云咧嘴一笑,推门而出。晨风卷着旧报纸在街角打转,他翻身上摩托,引擎轰鸣中驶向城东车行。
沈知夏则拐进地铁口,换乘两次后出现在城西电子市场。摊主老马看见她,脸色微变:“哎哟,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了没货吗?”
“防水通讯器。”她不动声色,“昨天你说卖完了,今早隔壁老李说你也断货,连二手店都清仓了?”
“这……”老马搓着手,“最近查得严,海关扣了一批,我们也不敢囤。”
“那你把进货单给我看看。”
“丢了!上个月的都丢了!”他声音拔高,引来旁边摊主侧目。
沈周夏没再追问,转身离开。走出十米,她掏出手机,发了条短信:“金鱼浮水,游得慢。”这是约定信号——采购受阻,目标精准。
与此同时,齐云正坐在警局档案科外的长椅上等叫号。他穿着皱巴巴的工装裤,手里捏着张“调阅码头电力维护记录”的申请单。轮到他时,窗口民警抬头一愣:“齐队?您怎么亲自来了?”
“闲着也是闲着。”他递上单子,“查点老资料,顺带看看你们工作流程有没有改进。”
民警讪笑着接过去,几分钟后回来,摇头:“07-19号案卷……上周管道漏水,废档区泡了水,材料全霉了,正在处理。”
“谁批的转移?”
“赵局签的应急单,说是怕蔓延到其他卷宗。”民警压低声音,“其实大伙儿都觉得怪,偏偏那份最潮。”
齐云接过退回的申请单,没说话。他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复印机,插进一张A4纸,按下启动键。机器嗡嗡运转,吐出一页空白——他根本没放原件。
但他要的不是复印件。
五分钟后,他站在消防通道里,打开手机相册。里面存着昨晚偷拍的三张照片:一份合同封面、两页签字页,正是07-19号案卷的内容。他在档案科排队时,趁工作人员倒水,用手机拍下的。
“老习惯。”他自言自语,“信别人不如信自己眼睛。”
傍晚六点,废弃报社仓库的铁门被推开一条缝。沈知夏闪身进来,反手锁好。齐云已经到了,正把皮卡钥匙藏进天花板夹层。
“三家店,口径一致。”她脱下风衣,“都说防水通讯器昨夜被扫空,连库存都没剩。”
“档案科也配合演出。”他扔过一张湿漉漉的纸片,“这是他们给我的‘证据’——说是原文件残页,我看连字迹都糊成团了。”
沈知夏接过一看,冷笑:“洒水、断货、统一话术。这不是巧合,是有人掐着时间点动手。”
“赵振海。”齐云直接说出名字,“他现在是我的顶头上司,调令系统在他手里。降我权限,拦我查案,都是举手之劳。”
“可他为什么现在才出手?”她皱眉,“我们还没碰核心。”
“因为你昨天拼出了三环符号。”齐云盯着地图,“湖心岛、码头、变电站——那是他们的命脉三角。咱们一碰电,他就跳脚。”
沈知夏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信谁?”
“只信你自己记下的东西。”他指了指脑袋,“和我没睡死的那个耳朵。”
她看着他,嘴角微微一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松了口气。两人不再多言,开始整理剩余装备。沈知夏把能用的零件重新组装,齐云则在笔记本上画出新的采购路线:分三天,跨四个城区,找不同中间人代购。
“明天我去南城。”他说,“买夜视仪配件,用现金,不留记录。”
“我联系老渠道,试试能不能绕开市场。”她合上电脑,“如果连黑市都被封了……”
“那就自己造。”他拍拍背包,“我在部队学过简易信号中继,三百米够用了。”
仓库陷入安静。窗外天色渐暗,远处传来晚归工人的谈笑声。齐云检查枪械,上油,装弹,动作熟练得像在擦一把吃饭的勺子。
“你总一个人干这些?”她忽然问。
“队友走得太快。”他头也不抬,“送走两个,就不想送第三个。”
她没接话,低头继续调试设备。过了会儿,她轻声说:“这次,别一个人扛。”
他停下动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那枚子弹壳从兜里拿出来,轻轻放在她手边。
夜色彻底笼罩城市时,两人分头离开。齐云步行回租住小区,路上买了份炒饭,边走边吃。他没发现,在街角便利店的玻璃倒影里,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沈知夏坐上出租车,报了公寓地址。车子启动后,她摸了摸风衣内袋,确认设备都在。手机震动一下,是主编发来的消息:“今晚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她回复了个“好”字,靠在座椅上闭眼。车子拐过两个路口,她忽然睁开眼,盯着后视镜——刚才那辆银灰色面包车,从电子市场就跟到现在了。
但她没动声色。
齐云回到出租屋,反手锁门,把枪放在枕下,炒饭盒扔进垃圾桶。他脱掉外套,坐在床沿检查肋部伤口。纱布渗了点血,不严重。他换了药,躺下时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七分。
他没开灯,也没洗澡,就那样睁着眼,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由多变少。直到十一点,整栋楼安静下来,他才闭上眼。
而在市公安局大楼七楼,赵振海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他正把一份内部调度日志塞进碎纸机,按键时手指稳得不像五十多岁的人。屏幕上跳出一条加密消息:“目标采购中断,档案已毁,监控持续。”
他关掉电脑,吹了吹茶杯上浮着的茶叶沫,低声说:“这才刚开始。”
齐云在黑暗中突然睁眼。他没睡着。耳朵捕捉到楼下院子里,有个人影匆匆穿过路灯,往围墙方向去了。
他没动,只是把手慢慢移向枕头。
那个人影在墙根站了几秒,抬头看了眼三楼窗户,然后迅速离开。
齐云依旧躺着,呼吸平稳。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但他也知道,对方不知道的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