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穆特无声地移动到漏风的破木门后面,听到外面扰攘渐稀,来人的说话格外清晰:
“先搜人,等领了赏钱,咱们兄弟两再来找那老娘们快活一番。”
“哈,说你老实,你还真老实,这么多人,谁干活了谁没干,哪个晓得?得快活时且快活,讨赏的时候,就说是搜了一整夜。哪里就真找到了?来来来,老哥我就让一让,你先上。亲亲的老娘们,生意上门了,还不开门?”
那人靠在门上敲了敲。森穆特猛地开门,来人冷不防一个趔趄跌进门内,后颈就遭了重重一击,翻着白眼昏倒了。
辛涅布打晕另一个来人,把他的短衫剥下来,闻到汗臭味,看到背面泛白的汗盐,忍不住皱紧眉头。
森穆特已经换上了前头那人的短衫,把钱袋系在腰带上,珍惜地按了按里面那对陶鸟,一边交代:“一会儿出去,大人得驼着点背走路,万不得已要说话,就含点口水,才不容易露馅。”
辛涅布把自己华贵的长袍脱下来,咬咬牙换上短衫,又从长袍衣襟上撕下两条布条递给森穆特:“把手腕缠一缠。幕后黑手有个手下,会发射砾石暗器伤人,这能挡一点。”
森穆特一怔,深深望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辛涅布就着油灯的火焰,把换下来的华服和战袍点着,扔进灶坑里烧掉。要是被发现暗娼家里有主座祭司的衣服,那他简直不想活了。
在街市另一头,尼赫西觉得活命有望,说话都不那么发抖了。
“前面拐个弯再直走一段,就能到贵人们住的地方了。”
苏蒂环顾四周,认出这条就是她与森穆特来香料集市时经过的路。她望着黑魆魆的墙头,忽然抬起左手:“停下,退后。”
帕赫利一惊,握紧镰剑,示意大家轻手轻脚往后退到安全距离之外。
“这不是一场刺杀,这是一场战争。”苏蒂捏紧拳头,悄声说,“打仗的时候,父王一定会在敌军撤退路线上设伏,他们一定也会张好口袋等着我们钻进去。往贵族区的两条明路都不能走,小老板,还有没人知道的暗路吗?”
帕赫利脸颊发烧,他身为军团掌旗官,竟然没有想到如此危险的可能性,差点把队伍带到绝境里去。殿下从来没待过军营,却敏锐地指出了这一点。他望望苏蒂,她刚才还泪光莹莹的眼睛闪烁着毅然决然的光芒,抿着嘴绷紧下巴。
尼赫西被三个人的目光包围着,禁不住又瑟缩起来,慌张地转着眼珠子,磕磕巴巴地说:“这个……这个……”
“快说呀!”帕赫利催促。
“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们能活命你就能,”苏蒂安抚他,“等没事了,我就把你的染料都包下来。”
那锭金子像压舱石一样把小贩惊恐的心压得定了定,他嗫嚅着说:“有,是有。但是……”
“但是什么?”
尼赫西瞟了一眼苏蒂。他在集市上也不少见穿金戴宝的贵人,可眼前这位年轻小姐虽然穿着普通的麻布裳,言谈举止间的气派却像是能把整条街的热闹压下去。
“小姐……走不得。一条是下水道,要爬的,有老鼠。一条是、‘芭丝特之家’的后门。”
“什么‘芭丝特之家’?”
帕赫利的脸红到脖子根:“那个……男人们寻欢作乐的去处,后门能通到贵族区,肯定是方便贵人们光临。”
苏蒂心底一阵刺痛。她能想象那里的场面,她在闺苑里见过。那一次,森穆特把她从被迷奸的险境里背了出来,而现在,她连他身处何方,遇到什么危险都不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说:“爬下水道太慢了,多一分耽搁,他们就多一分危险。我也不能臭烘烘的去求援,会让人看轻。帕赫利,我们走‘芭丝特之家’。”
尼赫西忐忑不安地领着他们走近‘芭丝特之家’的大门。听到墙内隐约传来的琴声和调笑声,帕赫利感到她挽着自己的手臂收紧了,头纱下露出的眼睛浮现恐惧的神情。
“别害怕,也别出声,我来应付。”他低声说,揽住她的腰。
苏蒂低下头,胸口窒闷作呕。那浮动着淫欲的气氛让她无法控制地想起那时的闺苑,想起莨菪粉的迷幻和图特摩斯掐住她乳房的痛感。
见到来人,墙头站起来一名黑奴守卫,低声喝道:“我们这里不接生客。”
用得起黑奴的妓院,必定档次不低,背景很深。帕赫利摆出一副寻花问柳的浮浪神色:“梅滕那小子跟我推荐的,说你们这地方清净,姑娘不错,过来尝尝鲜罢了,不招待爷也有的是地方取乐。”
他其实不知道谁是这里的熟客,便报了个以娶了十二个太太而出名的官员的名头。那守卫显然认识此人,见帕赫利一身贵气,身后跟着随从,拿官不当官拿钱不当钱的派头,便下来了,吱呀一声把雕着猫咪模样的无花果木门开了条缝,里头探出一名管事的脑袋,笑眯眯地道:“梅滕大人的朋友,当然欢迎。只是这位姑娘……敝处一般谢绝外带。”
帕赫利耸耸肩,抛给他一个银德本:“我要个最好的房间,叫你们家的头牌收拾干净,等我玩够这个再来陪爷。”
管事的笑纹更深了,吱呀一声大开了门:“大人请进。”
尼赫西趁机蹭上来,赔笑道:“七老爷,我又进了点新货,给客人们助助兴,老规矩,您六我四。”
“臭小子,”管事笑骂,“卖货可以,不准纠缠客人。”
几个人进了门,门内是普通的平民宅院模样,只是规模稍大,楼下厅里几个军官围着一个弹琴姑娘,正在喝酒听曲侃大山。
“帕赫利少爷?”其中一人叫起来,“稀客呀,您老怎么来这了?”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站起来。
帕赫利吃了一惊,认得是祖父军团里的几个中级军官,心下略定,把一个银德本拍到前头那人手里:“我办事呢,这个请兄弟们喝一杯。”
那人瞧了苏蒂一眼,自以为明白办的是什么“事”,笑嘻嘻地接过银币:“后院有花园子,地方安静,不耽误少爷尝新。”
这个提议来得太及时了。帕赫利马上假装随意地吩咐管事:“那就去后院。”
“大人跟我来。”管事点头哈腰地引路。
公开唱曲喝酒的大厅后面是曲房密户,走廊两旁的油灯加了香料,袅袅升腾起甜腻浓郁的烟气。低垂的帘幕背后传来淫邪的笑声和呻吟。帕赫利觉得自己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回头一定要让辛涅布赔他一个巨大的人情。苏蒂紧紧掐着他的臂膀,差不多是被他半强迫着往前走。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淫笑,一处帘幕掀开,一条醉汉踉跄出来,瞥见蒙着头纱的苏蒂,不觉扶墙站住了脚,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然后整理整理绣金的叙利亚细布袍子,跌跌撞撞地靠过来,涎笑道:“兄弟,你这个美人,让给我一晚怎样?”
帕赫利在他出来时便已心存防备,看似自然地移了一下身形,遮蔽住苏蒂,沉声说:“这是我的人。”
那豪客哈哈大笑,抖着钱袋说:“兄弟要多少给多少,这里够包下整个场子……”
帕赫利不想纠缠,瞥了管事一眼,管事连忙陪笑上前:“这位大爷喝多了,来来,小人给您安排个够韵味的……”
“滚,”那豪客摇摇晃晃地推开他,“那些老子都玩腻了,这个美人……啧啧,没露脸也看得出绝色……”
帕赫利听若不闻,挽着苏蒂径直往前走,但那豪客的喧嚷却引起了另一个人的注意,从前头施施然走了过来。
“哎哟,这不是帕赫利长官吗?”来人拖长了声音招呼,有意无意地挡住了去路。
那夫尔提!
帕赫利脊背一僵。主神在上,怎么会在这里碰见此人?!
那夫尔提看见他带着个蒙面女伴,眯起眼睛,目光在苏蒂身上逡巡:“这是哪家的姑娘呀?可否一睹芳容?”
帕赫利一抬下巴:“我的女人轮不着你看。”
“原来是金屋藏娇。”那夫尔提皮笑肉不笑地道:“怎么不在府上快活,倒来这里光顾?”
“老爷子手下人孝敬的女俘,老爷子要退回去。”帕赫利冷笑,“怎么,我不能昧下来?”
苏蒂的手指紧紧掐着帕赫利肌肉绷起的手臂,指甲发白,头纱微微颤动。
那夫尔提干笑了两声,一边信步顺着走廊踱开,一边对那醉汉道:“老兄看走眼了,这种抓来的蛮族女子粗鄙得很,哪里是什么绝色。”
“胡说,老子阅女无数……”那醉汉气得鼓起眼睛,一个踉跄前扑去扯苏蒂的头纱,帕赫利一把拧住他的手肘,稍一用力,那醉汉登时痛得酒都醒了几分。
“叫你认得本少爷是谁。”他厉声道,“全王城敢跟我高声大嗓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你敢再伸脏手,我有本事叫你在叙利亚的生意血本无归!”
在男人们对峙的当口,苏蒂咬紧苍白的嘴唇,微微侧头,对跟在后面的小放羊点了点。小放羊会意,悄悄把油灯移近帘幕。
那醉汉不觉出了一身冷汗,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管事一见这新客人嚣张跋扈惯了,显然是身份极高的贵族子弟,心下又惊又喜,一叠声地道歉,叫侍者把那醉汉架了下去。帕赫利冷哼了一声,示意他继续带路。
后院果然花木葱茏,周围一圈走廊,管事生怕再惹贵客不悦,慌忙安排了最靠里的幽静房间。
苏蒂一进门,就虚脱般靠在帕赫利肩上。刚才帕赫利在与外界周旋,而她在与被迷奸的羞辱和被发现的恐惧搏斗。这近乎耗尽了她强撑的意志力。
忽然,窗下传来尼赫西故意抬高的声音:
“这位大人,要不要点助兴的东西,保准您金枪不倒……”
那夫尔提在外面偷听!帕赫利与苏蒂迅速对视了一眼,她默不作声地倒进他怀里,他把她按在床上,刻意把床弄出声响。
那夫尔提听到里面的动静,大失所望,烦躁地呵斥:“滚一边去!”
尼赫西机灵地顺势溜到房间门口:“大人,您这边要吗?”
“进来。”帕赫利懒洋洋地说。
那夫尔提悻悻然离开,走了几十步,蓦地心里一动,那黑肤少年,不就是他们要追杀的“春药小贩”吗?
被追杀的小贩竟然堂而皇之地钻进这里,一向不涉足风月的帕赫利却带着个形迹可疑的女伴来寻欢……这绝对不是巧合。一个狞笑扭歪了他的嘴角。他们既然自投罗网,那就别想活着离开!
他迅速叫来管事和护卫,如此这般布置了一番。话没说完,大厅那边就吵囔起来。
“不好了!起火了!”
刚才小放羊照之前议好的应急计划,用油灯引燃了帘幕,现在已经延烧成熊熊大火。一片混乱中,苏蒂一行人冲出房间,在尼赫西的指引下飞奔向隐蔽在花树下的后门。
守在后门的两名黑奴守卫朝他们扑过来,帕赫利探手擒住其中一个的双腕,用力一拧,喀喇一声,那人双腕齐齐脱臼。苏蒂矮身从另一个腋下闪开,反手拧住他的手臂,顺着他飞扑的势头狠狠一掼,那人摔了个狗啃泥,肩关节已经被卸掉,痛声惨叫。
小放羊一脚踹开后门,外面道路宽阔,宅邸齐整,果真已经到达贵族聚居区。远处传来整齐的奔跑声,越来越近,是被火警惊动的巡逻卫队。那夫尔提心念一动,高叫道:
“有人放火逃跑了!抓放火犯!”
苏蒂在道路中央站定,面对着卫队,头纱在风中扬起,露出美丽而坚毅的脸庞,用清亮的声音叫道:“我是哈特谢普苏特公主,有要事面见王城卫队长官索贝萨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