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尚未散尽，山道湿滑，石阶上残留着众人退场时踏出的凌乱足迹，深浅不一，有的还沾着泥泞。叶寒舟走在最后，脚步沉稳如常，双手深藏于靛青布袍的宽袖之中，仿佛从未离过那般静默。他指腹轻轻摩挲着腕上那道灼痕，皮肉之下似有余温未熄，细微的刺痛感顺着经络蔓延，像一根烧了整夜的线，从昨日一直延至此刻。
云绾月在前，步履从容，银丝高马尾随步伐轻晃，发梢划出一道冷冽弧光。腰间冰玉鞭纹丝未动，沉水香的气息淡得几乎难以捕捉，唯有风掠过时才隐约浮起一丝清冷。她没有回头，却在他踏上第三级台阶的瞬间，足尖微滞，步频悄然放缓了一息。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外门禁制。守阁弟子低头行礼，声音低而恭敬：“恭迎大师姐回阁。”数名执事陆续上前，衣襟绣着各长老堂口的标记，言语一致，语气齐整得近乎刻意，像是排演过许多遍。
叶寒舟眸光微垂，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他们。
一人说话时眼珠微动，视线始终避开云绾月的脸，只敢落在她肩前三尺的地面上；另一人双手交叠掩袖，指节因用力泛白，袖口微微颤抖，像是极力压抑某种情绪；第三人立于侧后方，姿态恭顺，可当云绾月转身入殿那一瞬，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眨眼极快，连眨两次——那是强压惊慌才会有的反应。
叶寒舟记下了这三人。
主殿内灯火通明，灵烛燃的是百年松脂芯，火光清冷如霜，映得案几上的玉简泛着幽微光泽。云绾月立于主位之前，未落座，只淡淡开口：“今日之事已定，无需复议。但外盟虽退，内务不可松懈。近来事务繁杂，我需闭关调息，诸事暂由叶寒舟代管。”
殿中静了一瞬，连烛火都仿佛凝滞。
传话童子低头捧简上前，声音平稳无波：“三长老令，近日巡防加派两班，夜间不得擅启阵门。”话音落下，呼吸却比方才急促半拍，尤其说到“阵门”二字时，喉头明显滑动一次，像是吞咽下什么不该吐露之物。
叶寒舟立于师姐身侧偏后，依旧笼袖静立，目光低垂，实则将此人气息节奏尽数收入耳中。他不动声色，只在心中默划一道记号。
接着是药庐值守弟子汇报药材出入，语句流畅自然，可提到“丹鼎宗墨尘将遣使送新炼固元丹”时，语速突兀地顿了半拍，舌尖微滞，仿佛被无形之物卡住喉咙。
又一人。
再往后，外务堂执事递上文书，说是昨夜收到一封来自丹鼎宗的预通行函，已按例登记。他双手呈简，指尖微颤，袖口翻起一角——露出月白色布料，边缘绣着极细的鼎形暗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叶寒舟眼角微掠，神色未变。
会议结束，众人依次退下。他在转身前最后一刻抬眸，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些曾在心底标出名字的人，脊背几乎同时绷紧。有人迅速低头避视，目光落在鞋尖；有人假咳掩饰，抬手掩唇；更有一人脚步虚浮，在跨出门槛时踉跄半步，脚下一滑，险些摔倒，急忙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
名单齐了。
夜深，药庐与传音阁之间的小径无人行走。这是旧日扫地时最常走的捷径，也是全阁少数未设禁制的通道之一。叶寒舟沿着这条路缓行，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连落叶都不曾惊动。
行至废弃灯架旁，他忽然停下。
蹲身，指尖轻触地面。
一道极淡的灵印残留其上，几乎被夜露侵蚀殆尽，若非对各类外宗火息极为熟悉，根本无法察觉。这是丹火余息，出自丹鼎宗特制玉炉，燃烧后会留下一丝微不可察的硫铁味，混在潮湿空气中，稍纵即逝。
他顺着气息残迹前行，直至外务堂侧窗。
窗未闭严，留有一指宽缝隙。屋内无人点灯，却有玉简微光一闪而灭。一道背影正收起通讯法器，低声说道：“……事未成，但目标已归阁，下一步按原计划。”
那人转身欲走，袖口翻起一角——月白布料，鼎纹清晰，针脚细密，正是丹鼎宗内务使独有的标识。
叶寒舟悄然退后，隐入廊柱阴影，未发出任何声响，连衣角都未曾拂动。
回到西廊尽头，他立于檐下，袖中手指缓缓收紧。掌心是一张默记的名单，还有一片采集自现场的灵印残屑，薄如纸灰，却重若千钧。他双袖低垂，神情如旧，唯有眼底掠过一道冷光，像刃出鞘前的一瞬寒芒，无声，却锋利。
远处寝殿方向，沉水香的气息微散，随风浮动，似有倦意悄然弥漫。
他未动，也未言，只静静站着，如同整座青鸾阁中最不起眼的一块石砖，沉默地嵌在时光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