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压抑到窒息的早饭草草结束，周倩借口公司有事，几乎是逃一般拎起包出了门。
房门轻轻合上的那一刻，这场勉强撑下来的戏，终于彻底散了场。
屋内刚刚那片刻意营造的和睦烟消云散，只剩下刺骨的冷清，一点点裹紧陈默早已遍体鳞伤的身体。他还维持着刚才站立的姿势，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心口那股被死死压住的疼，再也不用遮掩，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
母亲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没有质问，没有揭穿，只是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心疼，看得陈默鼻尖一酸，几乎要当场红了眼眶。
刚才饭桌上的每一个细节，老人都看在眼里——周倩过分熟练的温柔，眼底藏不住的心虚，身上若有似无的陌生气味；陈默全程沉默寡言，脸色苍白，眼神躲闪，连笑都带着勉强，夫妻之间那种最自然的亲近，半分都没有。
什么打鼾，什么分房，什么相处和睦……
全都是骗她的谎话。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砸在陈默心上。她慢慢走上前，抬手轻轻碰了碰儿子紧绷的胳膊，朝阳台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
“小默，过来，妈有几句话，单独跟你说。”
陈默身子猛地一僵，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最害怕的时刻，还是来了。
他挪着沉重的脚步跟在母亲身后，指尖冰凉，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阳台的玻璃门被轻轻拉上，隔绝了客厅的光线，也隔绝了那层虚假的体面。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刮在脸颊上，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刺骨。
母亲没有转身，只是靠在冰凉的栏杆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陈默几乎要撑不住，老人才缓缓回过头，目光轻轻落在他憔悴不堪的脸上。
“孩子，别再硬撑了，好不好？”
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压抑不住的沙哑，只一句话，就让陈默的防线瞬间裂开一道大口子，“妈是过来人，夫妻之间到底好不好，这个家暖不暖，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们根本不是因为打鼾分房，对不对？
她昨晚，也根本不是加班，对不对？”
轻飘飘的两句话，像两把钝刀，狠狠割开他所有的伪装。
陈默喉结狠狠滚动，下意识想把那个荒诞的谎言再重复一遍，可对上母亲满眼的疼惜，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所有的逞强、所有的倔强、所有硬撑出来的平静，在这一刻彻底崩裂。
鼻子猛地一酸，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满眼眶，视线瞬间模糊。
他赶紧别过头，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压抑着哽咽，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没让哭声溢出来。可他不受控制剧烈颤抖的肩膀，早已出卖了他所有的痛苦与绝望。
他多想扑进母亲怀里，把一切都坦白——
他的妻子背叛了他，在他买的车里与人缠绵，他亲手拍下了证据，他每一天都活在凌迟般的煎熬里，他爱了五年的家，早就烂成了一滩泥。
可他不能。
母亲一把年纪，身体本就不好，他怎么舍得让她为自己伤心动气，怎么舍得让她承受这种难堪又痛心的事实。
一边是腐烂到底的婚姻，一边是生他养他的母亲；
一边是压抑到窒息的痛苦，一边是不敢触碰的孝心。
这种进退两难、连呼吸都带着疼的绝望，比亲眼看见那一幕还要痛上百倍。
“傻孩子啊……”
母亲看着他强忍着眼泪、浑身发抖的模样，再也忍不住，伸出布满老茧却无比温暖的手，轻轻将他揽进怀里。像小时候他受了天大委屈那样，一下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怎么一个人扛着？
妈是你亲妈，天塌下来，妈跟你一起扛。”
温暖单薄的怀抱，瞬间击溃了陈默所有的防线。
他再也撑不住，脸埋在母亲的肩头，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眼泪终于决堤。没有嘶吼，没有哭喊，只有滚烫的泪水疯狂涌出，浸湿了母亲的衣襟，也砸碎了他最后一点倔强。
他想坦白，却不敢开口；
想倾诉，却怕母亲受伤。
阳台的风轻轻吹着，只剩下他压抑的哽咽，和母亲心疼的叹息，碎在微凉的晨光里。
他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真相，可此刻，他只恨自己太没用，让本该安享晚年的母亲，还要为他操碎了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