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十四章.予取予求
“你看什么呢?” 张朋拿起桌上的茶水单,“要不要喝点什么?”
“不用,” 欧阳俊杰指了指茶几底下的烟蒂,“你看那个,正红色口红,跟姜小瑜用的一样。程芳华一个财务主管,办公室里怎么会有姜小瑜的烟蒂?”
张朋弯腰看了看,皱了皱眉:“说不定是别的女同事留下的,正红色口红又不是姜小瑜一个人用。”
“可这烟蒂是‘中华’牌的,” 欧阳俊杰掏出手机,调出姜小瑜朋友圈的照片 —— 照片里,姜小瑜手里拿着一包 “中华” 烟,背景是她的办公室,“你看,姜小瑜抽的就是这个牌子。而且这烟蒂还没完全熄灭,说明刚留下没多久,程芳华的会客室,除了她自己,还有谁能进来?”
正说着,会客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留着齐肩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不好意思,让两位久等了,我是程芳华。”
欧阳俊杰站起身,跟她握了握手 —— 她的手很凉,手指上涂着透明的指甲油,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只是虎口处有一道淡淡的划痕,像是被纸张划破的。“程主管客气了,我们也是刚到。”
三人坐下后,程芳华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后拿出一叠文件:“听说两位想看上个月的财务流水?我已经整理好了,你们看一下。”
欧阳俊杰拿起文件,手指在纸上轻轻拂过 —— 纸张很光滑,是进口的复印纸,边角却有些卷曲,像是被人反复翻阅过。他翻到那笔转给启星贸易的五十万支出,指了指:“程主管,这笔支出备注是‘原材料采购’,可我们查到,启星贸易上个月已经注销了,不知道你能不能解释一下?”
程芳华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茶,眼神闪烁了一下:“哦,这笔啊,是之前跟启星贸易合作时剩下的尾款,虽然公司注销了,但该结的账还是要结的。”
“可五十万的尾款,是不是太多了点?” 张朋皱了皱眉,“一般来说,原材料采购的尾款不会这么高吧?”
“我们跟启星贸易合作的是大项目,尾款多一点也正常。” 程芳华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而且这笔支出是经过姜总批准的,我只是负责执行。”
欧阳俊杰注意到,她说话时,手指在桌布上轻轻划着圈,圈的大小越来越小,显然是有些紧张。他突然开口:“程主管,你跟远景监理公司的厉德元副经理很熟吧?”
程芳华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的微笑有些僵硬:“厉经理?我们只是工作上有往来,不算熟。”
“可我们听说,你们经常一起吃饭啊。” 欧阳俊杰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 —— 照片是在 “老上海小笼包” 拍的,程芳华和厉德元坐在邻桌,正低头说着什么,桌上还摆着两笼小笼包和两碗蛋丝汤,“上个月十五号,你们还一起去吃了小笼包,对吧?那天刚好是这笔五十万支出的审批日。”
程芳华的脸瞬间白了,她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有些发白:“你们…… 你们调查我?”
“我们只是在调查案子,” 欧阳俊杰靠在沙发上,语气很随意,“毕竟启星贸易的法人代表,是周明远的老婆,而周明远昨天刚在酒店‘不小心’摔断了腿,这一切未免太巧合了。对了,程主管,你昨天晚上在哪?”
“我…… 我在家啊。” 程芳华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昨天加了会儿班,然后就回家了,什么都没干。”
“是吗?” 欧阳俊杰掏出打火机,在掌心转了转,“可我们问过写字楼的保安,昨天晚上八点多,你跟一个男人一起离开了写字楼,那个男人,好像就是厉德元吧?而且你们去的方向,正好是周明远住的酒店。”
程芳华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她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我…… 我承认,昨天晚上我跟厉经理见过面,但我们只是谈工作,没有去酒店。周明远摔断腿的事,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
“谈工作?什么工作不能在办公室谈,非要晚上八点多在写字楼门口谈?” 张朋追问。
“是…… 是关于跟远景监理公司合作的楼盘项目,” 程芳华吸了吸鼻子,“那个项目的利润很高,毛英发副队长一直想抢过去做,厉经理担心他从中作梗,所以跟我商量怎么保住这个项目。”
“那启星贸易的五十万,跟这个项目有关吗?” 欧阳俊杰问。
程芳华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其实…… 其实那五十万不是尾款,是给厉经理的好处费。他说只要拿到这笔钱,就保证我们公司能拿到那个楼盘项目的监理权。我本来不想给的,可姜总说这是必要的‘投资’,还说出了事她负责。”
欧阳俊杰和张朋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程芳华继续说:“我知道这样做不对,可我只是个财务主管,姜总让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而且厉经理还威胁我,如果我不配合,就把我之前做的假账捅出去 —— 那些假账,也是姜总让我做的,说是为了避税。”
“假账?” 张朋拿出笔和纸,“你说说,具体是什么假账?”
“就是把一些不合理的支出,做成‘原材料采购’或者‘办公经费’,” 程芳华擦了擦眼泪,“比如姜总给她儿子侯庆祥买房子的钱,还有她给邵艳红的‘补偿款’,都做成了公司支出。对了,上个月丢的那批工具,其实不是丢了,是毛英发副队长故意藏起来的,他想以此为借口,换掉成文彬队长,自己接管施工队。”
欧阳俊杰拿起打火机,点燃后吸了一口,烟雾在他眼前散开:“这么说,经纬公司内部的问题,比我们想象的还严重。那你知道周明远为什么会摔断腿吗?他是不是知道什么秘密?”
程芳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跟周明远不熟,只是听说他跟姜总有些合作。不过厉经理昨天晚上跟我见面时,好像很紧张,说什么‘周明远那边出事了,得赶紧想办法’,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又不肯说。”
就在这时,会客室的门被推开了,刘秀艳拿着一个文件夹走了进来,看见程芳华在哭,愣了一下:“程主管,你怎么了?”
程芳华赶紧擦了擦眼泪,强装镇定:“没事,眼睛里进了点沙子。刘助理,有事吗?”
“哦,姜总让我把这个文件给你,说是急着用。” 刘秀艳把文件夹递给程芳华,目光在欧阳俊杰和张朋身上扫了一圈,眼神里带着点疑惑,“这两位是?”
“是我的朋友,来跟我了解点财务上的事。” 程芳华接过文件夹,快速翻开看了一眼,脸色突然变了,“姜总…… 姜总让我现在就去她办公室一趟。”
欧阳俊杰站起身:“既然程主管有事,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如果后续还有需要了解的,我们再联系你。”
三人走出会客室,刘秀艳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神里带着点探究。程芳华跟他们道别后,匆匆往电梯口走去,脚步有些慌乱,像是在躲避什么。
张朋看着她的背影,皱了皱眉:“你觉得她说的是实话吗?”
“半真半假,” 欧阳俊杰掏出烟,点燃后吸了一口,“她承认了给厉德元好处费,还有做假账,这是真的;但关于周明远的事,她肯定还有隐瞒。你没注意到吗?她提到厉德元时,手指在文件夹上划了个‘X’,像是在暗示什么。”
他顿了顿,指了指电梯口的方向:“而且刘秀艳进来的时候,程芳华的脸色突然变了,说明她很怕刘秀艳,或者说,很怕刘秀艳背后的姜小瑜。看来我们接下来,得会会这位姜总了。”
两人走出写字楼,阳光已经有些西斜,梧桐叶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道道黑色的线条。张朋拿出手机,给王芳发了条信息,让她查一下厉德元和毛英发的背景资料,然后对欧阳俊杰说:“你说姜小瑜会不会知道这些事?她要是知道程芳华把假账的事说出来,会不会对程芳华不利?”
“可能性很大,” 欧阳俊杰弹了弹烟灰,“不过现在担心也没用,我们得先把厉德元和毛英发的情况查清楚。对了,你有没有觉得,刘秀艳看我们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监视我们。”
张朋想了想,点了点头:“确实有点,她进来的时候,一直在观察我们的表情,还特意看了眼桌上的文件。说不定她是姜小瑜派来的,专门盯着程芳华。”
“不管她是谁派来的,我们接下来的行动得更小心了。” 欧阳俊杰把烟蒂摁在路边的垃圾桶里,“就像波洛说的,‘当你排除一切不可能的情况,剩下的,不管多难以置信,那就是真相’。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不可能’一个个排除掉。”
两人沿着路边往前走,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还有小贩收摊的吆喝声,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温暖的油画。欧阳俊杰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写字楼的窗户 —— 程芳华的办公室在十楼,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像是在隐藏什么秘密。他笑了笑,轻声说:“秘密就像窗户纸,只要找到合适的角度,轻轻一捅,就破了。”
傍晚的上海菜市场挤满了人,塑胶棚顶的水珠还在往下滴,混着鱼腥、菜香和摊主的吆喝声,在空气里织成一团热闹的网。欧阳俊杰拎着个空菜篮子,慢悠悠地在摊位间晃,目光却没落在那些水灵的青菜上,反而盯着摊主们的手 —— 卖鱼的王师傅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杀鱼时刀刃却比谁都稳;卖豆腐的李婶总用右手食指挠鬓角,每次挠三下就会抬头看一眼路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我说你能不能正经买点菜?” 张朋跟在后面,帆布包被挤得歪到了肩上,“张茜特意交代让我们带点新鲜蔬菜回去,你倒好,光看不动手。”
“买菜急什么,” 欧阳俊杰停在一个卖螃蟹的摊位前,手指在蟹壳上轻轻敲了敲,“你看这螃蟹,膏满黄肥,可要是不仔细看,谁知道它腿上是不是少了一根绒毛?就像有些人,表面看着光鲜,内里的猫腻得慢慢摸。” 他转头问摊主,“刘叔,今天的螃蟹怎么比昨天贵了五块?”
摊主刘叔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上刻着风霜,闻言叹了口气:“可不是嘛,昨天下午来了伙人,说要检查摊位卫生,没达标就得交罚款,我这也是没办法才涨价。” 他压低声音,往路口瞟了一眼,“听说那伙人是跟着经纬公司的人来的,说是要在这一片建个新的蔬菜批发市场,谁不配合,就得卷铺盖走人。”
欧阳俊杰心里一动,拿起一只螃蟹掂量了掂量:“经纬公司?就是那个做混凝土的?他们怎么管起菜市场的事了?”
“谁知道呢,” 刘叔把称好的螃蟹装进袋子,“听说这菜市场的地皮被他们公司买下来了,下个月就要拆。我们这些摊主,要么搬去他们指定的临时摊位,要么就只能失业 —— 可那临时摊位的租金,比现在贵三倍,哪扛得住啊。”
张朋掏出手机,快速记了下来:“你是说,经纬公司要拆了这个菜市场建批发市场?有没有说具体什么时候拆?”
“说是下个月十五号,” 刘叔接过钱,手指在钱上捻了捻,“不过我听卖肉的赵哥说,这里面还有猫腻 —— 上个月有个摊主不愿意搬,晚上摊位就被人泼了油漆,警察来了也没查出是谁干的,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
欧阳俊杰拎着螃蟹,目光往卖肉的摊位扫去。赵哥是个壮实的男人,正挥着大刀切肉,刀刃落下时,肉案震得嗡嗡响。他的右手腕上戴着个金色的手链,款式很新,却在接口处有一道明显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勾过。
“走,去看看赵哥的肉。” 欧阳俊杰拎着菜篮子,挤过人群往肉摊走。刚走近,就听见赵哥跟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在争执 —— 那男人是经纬混凝土公司的施工队员工,欧阳俊杰在之前的资料里见过他的照片,叫肖博雅。
“我说了,这摊位我不搬!” 赵哥把刀往肉案上一剁,“你们公司强买强卖,还威胁摊主,真当没人管得了你们?”
肖博雅双手抱胸,脸上带着不屑:“赵哥,识时务者为俊杰。这菜市场拆定了,你搬也得搬,不搬也得搬 —— 要是再犟,小心晚上又有人给你泼油漆。”
赵哥气得脸通红,伸手就要抓肖博雅的衣领,却被旁边的人拉开了。肖博雅冷笑一声,转身就走,路过欧阳俊杰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他手里的螃蟹袋子上扫了一眼,随即快步离开了菜市场。
欧阳俊杰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在菜篮子把手上轻轻敲着:“你有没有注意到,肖博雅的左手食指上贴着创可贴?而且他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跛,像是刚受过伤。”
“你怎么什么都看?” 张朋揉了揉被挤疼的胳膊,“不过他刚才说的‘又有人泼油漆’,是不是跟刘叔说的那个摊主有关?”
“很有可能,” 欧阳俊杰走到肉摊前,拿起一块五花肉,“赵哥,刚才那人是经纬公司的?他们经常来这里吗?”
赵哥余怒未消,把刀往肉案上一放:“可不是嘛,每周都来,要么催我们搬摊位,要么就找茬罚款。上次泼我摊位油漆的,我怀疑就是他们公司的人干的 —— 那天晚上,我看见肖博雅跟几个人在菜市场门口鬼鬼祟祟的。”
“你有证据吗?” 张朋问。
“证据?” 赵哥苦笑一声,“我第二天就去报警了,可警察说没有监控,没法查。再说了,经纬公司跟上面有关系,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哪斗得过他们?” 他压低声音,“对了,我还听说,上个月有个施工队的人,因为不愿意拆菜市场的临时棚子,被人打了一顿,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 —— 那人叫王文敏,你们要是想了解情况,可以去医院问问他。”
欧阳俊杰和张朋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欧阳俊杰放下五花肉,对赵哥说:“谢谢赵哥,我们会去看看王文敏的。对了,你知道经纬公司为什么非要拆这个菜市场吗?建批发市场,好像跟他们做混凝土的业务没关系吧?”
“谁知道呢,” 赵哥拿起刀,继续切肉,“我听人说,这菜市场的地皮下面有文章,好像藏着什么东西,经纬公司是想借着建批发市场的名义,把地皮挖开看看。不过这都是传言,真假就不知道了。”
两人拎着螃蟹和刚买的青菜,挤出了菜市场。傍晚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张朋掏出手机,给雷刚发了条信息,让他去医院了解王文敏的情况,然后对欧阳俊杰说:“你说经纬公司拆菜市场,真的是为了地皮下面的东西?”
“有可能,” 欧阳俊杰拎着菜篮子,脚步慢悠悠的,“不过也不排除他们是想借着建批发市场的名义,洗钱或者搞其他猫腻。你没注意到吗?赵哥说临时摊位的租金比现在贵三倍,这中间的差价,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 而且他们还威胁摊主,甚至动手打人,这背后肯定有问题。”
他顿了顿,指了指远处的一栋高楼:“你看那栋楼,是经纬公司去年建的写字楼,表面看着光鲜,可我听说,那栋楼的地基有问题,用的混凝土强度不达标,是程芳华做假账掩盖过去的。现在他们又盯着菜市场的地皮,说不定是想在地基上做文章,把之前的烂摊子掩盖掉。”
张朋掏出烟,递给欧阳俊杰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你说的有道理。对了,王芳刚才给我发信息,说厉德元之前因为贪污被举报过,但是因为证据不足,没被处理 —— 而且他跟毛英发是亲戚,两人经常一起吃饭,关系很密切。”
“亲戚?” 欧阳俊杰挑了挑眉,“这么说,毛英发想抢施工队队长的位置,厉德元在背后帮他?那五十万好处费,说不定就是毛英发让厉德元收的,用来打点关系,好换掉成文彬。”
“很有可能,” 张朋吸了口烟,“而且王芳还查到,启星贸易虽然注销了,但是它的银行账户在注销前,有一笔五十万的转账,转到了一个私人账户上 —— 那个账户的主人,是厉德元的老婆。”
欧阳俊杰弹了弹烟灰,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么说,程芳华说的是实话,那五十万确实是给厉德元的好处费。可周明远为什么会摔断腿?他是不是知道了这件事,被厉德元和毛英发灭口了?”
“有可能,” 张朋说,“不过我们现在还没有证据,不能妄下结论。对了,雷刚刚才给我发信息,说王文敏在医院里很害怕,不愿意跟陌生人说话,我们要是想了解情况,可能得想个办法。”
“办法总会有的,” 欧阳俊杰拎着菜篮子,脚步轻快了些,“就像波洛说的,‘只要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每个人的行为背后,都有他的动机’。王文敏害怕,说明他知道的事情很重要,而且有人威胁他,不让他说 —— 我们只要找到那个威胁他的人,就能找到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