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是悄无声息到来的,像一只猫轻盈地跃上窗台,留下满地细碎的阳光。
谢知遥的生活似乎进入了一种稳定的节奏。上午写作,午后修改,晚上与温言书通话。他会给她讲一天中发生的事——虽然内容总是含糊其辞,但语气里的情感是真挚的。他会说他今天解决了某个技术难题,或者读到了一本有趣的书,或者只是看着窗外飘过的云时,忽然很想念她。
她也习惯了每天收到他的“小礼物”。有时候是一首新编曲的歌,有时候是一段他即兴写的诗,有时候只是他路过花店时拍下的一束向日葵照片,配上文字:「像你一样明亮」。
生活甜蜜得不可思议。
但偶尔,在深夜独自醒来时,谢知遥会摸出手机,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存着这几周来,她悄悄收集的“异常记录”。
· 8月15日,他说在杭州出差,但通话背景音里隐约有本地电台的交通播报声,主播提到的是她所在城市的高架路况。
· 8月22日,他声称通宵加班,但凌晨三点发来的照片里,窗外的天色亮度与本地实际日出时间不符。
· 9月1日,他说手机掉进水里,一整天只用备用机联系。但备用机的微信号是全新的,朋友圈一片空白,像是刚注册的。
每一条记录单独看都可以解释:电台可能是网络直播,天色可能是滤镜效果,备用机本来就应该没有记录。
但放在一起,就像一张网上的破洞,不大,但足以让光漏进来。
她从未向温言书提起这些。相反,她表现得更加依恋,更加信任。她会在电话里撒娇说想他,会认真记下他随口提到的喜好,会在他疲惫时用最温柔的声音安慰他。
有时候,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这份深情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演给他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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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的一个下午,谢知遥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请问是谢知遥小姐吗?”对方是女性,声音专业而礼貌,“这里是市中心图书馆,您三个月前预约的《意识科学的哲学基础》到馆了,可以来取了。”
谢知遥愣了几秒才想起来。那是她刚开始写《星涡》时,为了找资料预约的一本学术专著,因为太冷门,当时图书馆没有库存。
“好的,我这两天去取。”她说。
挂掉电话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三个月前,当她为这本书迟迟不到而焦虑时,温言书在二十四小时内就给她发来了全书的PDF扫描版,还附上了详细的读书笔记。
“你怎么弄到的?”她当时惊讶地问。
“图书馆系统里查到的电子资源库,正好有权限。”他轻描淡写。
现在想来,那本书连市中心图书馆都要花三个月才从外馆调来,电子资源库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获取?
谢知遥穿上外套出了门。
图书馆的社科借阅区安静得只能听见翻书声和空调运转的嗡鸣。她在服务台拿到了那本厚厚的专著,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标题,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没有急着离开,她走到阅览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书。
书里果然夹着一些前读者的批注铅笔印,大多集中在理论章节。她漫无目的地翻阅,直到翻到参考文献部分。
长长的文献列表按作者姓氏排列。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些英文名字,突然停住了。
在第73条参考文献处,赫然印着:
Yan, W. S. (2016). The Ethical Dilemma of Consciousness Duplication: A Case Study Report. Journal of Cognitive Studies, 42(3), 178-195.
Yan, W. S.
温言书。
谢知遥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传来远处工地的施工声,但阅览室里依然寂静。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在胸腔里敲鼓。
她拿出手机,对着那行参考文献拍了张照片,然后打开浏览器,输入期刊名称、卷期号和页码。
搜索结果跳出来,正是那篇论文的摘要页。作者栏明确写着:Wenshu Yan。摘要下方还有作者简介:「温言书,博士,任职于华东认知科学研究所,研究方向为意识哲学与神经伦理学。」
华东认知科学研究所——那是陈正源教授所在的机构。
所以温言书没有说谎。他确实在这个领域工作过,确实有学术成果,确实认识陈教授。
但他为什么要隐瞒自己曾经任职的机构?为什么要说“没在学术界发展”?为什么要用“商业机密项目”来解释现在的工作?
谢知遥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太多碎片,太多矛盾。它们在她脑海里旋转、碰撞,却拼不出完整的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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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谢知遥做了个决定。
她等到九点,温言书照例打来电话时,用最自然的语气说:“今天去了图书馆,拿到了那本《意识科学的哲学基础》。”
“真的?太好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那本书对你有帮助吗?”
“很有帮助。”她停顿了一下,“而且,我在参考文献里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
“是吗?”他的声音依然平稳,“谁的名字?”
“温言书。”她说出这三个字,然后等待。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谢知遥以为电话已经断线。
“你看到了。”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而非质问,“你有这么重要的学术成果,我为你骄傲。”
温言书轻轻叹了口气:“因为那是过去的事了。那个研究所……我离开得不愉快。有些理念冲突,有些人事问题。我不想提起那段经历。”
“所以你现在在做的,不是学术研究?”
“不是。”他的回答很肯定,“是应用转化。把理论变成技术,把论文变成产品。但我签了保密协议,不能多说。”
合情合理的解释。又是保密协议。
谢知遥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她想起林薇说过的话:“当一个人的解释总是天衣无缝时,你要小心。”
“言书,”她轻声说,“我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你不真实。”她终于说出了一直盘旋在心里的恐惧,“害怕你太好、太完美、太懂我。害怕这一切都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梦,而我醒来的那天,会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他急促的呼吸声。
“知遥,”他的声音在颤抖,“看着我。”
她愣住了。
“打开视频。”他说,“我要你看着我,听我说下面的话。”
这是他们认识以来,他第一次主动要求视频。
谢知遥的心跳加快了。她切换到视频通话,点击接通。
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看见了温言书。
不是照片,不是侧影,是真实的、活生生的他。
他坐在一间简洁的书房里,背后是整面墙的书架。灯光从侧面打来,在他脸上投下分明的光影。他比她想象的更英俊,五官深邃,眉眼间有股书卷气,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痛苦。
“看到了吗?”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和电话里略有不同,更真实,更近,“我是真实的。我的感情是真实的。我承认,我有很多事没有告诉你,但那是因为时机未到,因为我有苦衷。”
他凑近摄像头,那双眼睛在屏幕里放大,她能看见他瞳孔里反射的光点。
“但我对你的感情,没有一丝虚假。每一个字,每一首歌,每一次说‘我想你’,都是真的。你可以怀疑一切,但不要怀疑这个。”
谢知遥看着屏幕里的他,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我有问题。”他继续说,声音低哑,“我知道我太敏感,太没有安全感,太想把你紧紧握在手里。那是因为……我失去过太多重要的人和事。我害怕失去你,怕到有时会做出不理智的事。”
他的眼角泛红,但没有眼泪。
“如果你要离开,我不会拦你。但我请求你,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新年,等我能把一切都摊开在你面前的那天。到时候,你可以决定要不要继续。”
谢知遥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他的脸。
“我不要你完美,”她哽咽着说,“我只要你真实。”
“我现在很真实。”他的声音温柔下来,“真实地在你面前,真实地告诉你,我爱你,爱到害怕,爱到不知所措。这样的我,你还要吗?”
谢知遥看着屏幕里那双恳切的眼睛,所有的怀疑、所有的不安,在这一刻都溃不成军。
“要。”她听见自己说。
温言书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口气。当他再睁开眼时,里面是如释重负的笑意。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谢谢你愿意再相信我一次。”
那晚他们聊了很久,第一次开着视频。他给她看他的书房,看他养的绿植,看他收藏的黑胶唱片。他指着书架上的一排书说:“这些是你的书,每一本我都买了三本——一本收藏,一本阅读,一本做批注。”
谢知遥看到了,《意识回廊》《春迟》《未完成的旋律》……她所有的作品都在那里,整齐地排列着。
“你看,”他说,“你早就在我的生活里了。”
深夜,当他们终于要挂断时,温言书看着她,认真地说:“我会证明给你看,我是值得的。”
“你已经证明了。”她说。
视频挂断后,谢知遥躺在黑暗里,很久没有睡着。
她的手机还温着,屏幕上是他们通话的时长记录——四小时十七分钟。他们的第一通视频通话。
她应该感到安心。她看到了真实的他,听到了真实的解释,所有的疑虑似乎都有了答案。
可为什么,心底那丝不安,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温言书太擅长应对她的怀疑了。他的反应太完美,太及时,太能直击她最柔软的地方。
他就像一个永远能拿到满分的考生,无论题目多难,他总能给出标准答案。
而生活,从来都不是标准答案构成的。
谢知遥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窗外,九月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动窗帘轻轻晃动。月光透过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苍白的光痕。
像一道裂痕。
糖霜上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