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老城区一栋灰扑扑的筒子楼前时,林薇薇的脸色比车窗外的夜色还难看。
“你就住这儿?”她摇下车窗,盯着那栋墙皮剥落、楼道灯忽明忽暗的六层建筑,语气里全是不可置信,“苏慕年,你当年开宝马的劲儿呢?”
副驾驶座上,苏慕年没吭声。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边缘,指甲缝里还有白天在酒桌上蹭到的油渍。西装外套皱巴巴地搭在腿上,领口那道开水烫过的疤在昏暗光线里若隐若现。
童洛夕熄了火,拔掉钥匙。
“地址没错?”她问,声音平静无波。
“没错。”苏慕年终于开口,嗓子哑得厉害,“顶楼,602。没电梯。”
林薇薇倒吸一口凉气:“六楼?没电梯?洛夕你膝盖刚做完康复训练,医生说了不能——”
“能上。”童洛夕打断她,推开车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老城区特有的潮湿霉味和楼下烧烤摊的烟火气。她站在车边,抬头看了眼六楼那扇黑洞洞的窗户,然后从后备箱拎出那个28寸的银色行李箱。
箱子很沉。里面一半是衣服,一半是她这些年在国外收集的、关于父亲车祸的所有材料。复印的卷宗、偷拍的照片、密密麻麻的笔记,还有那枚从银行保险柜取出来的、父亲的老怀表。
“我来。”苏慕年急忙下车,伸手要接箱子。
童洛夕侧身避开。
手指悬在半空,僵了僵,又缩回去。苏慕年低下头,默默跟在她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楼道比想象中还糟。
声控灯时亮时灭,墙壁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开锁的小广告。楼梯扶手上积着厚厚的灰,转角堆着废弃的纸箱和空啤酒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潮气、油烟、还有若有若无的尿骚味。
林薇薇捂着鼻子,一边爬一边嘟囔:“这地方能住人?苏慕年,你爸当年捞了那么多,就没给你留点?”
“薇薇。”童洛夕回头,淡淡看了她一眼。
林薇薇闭嘴,但眼神里的嫌弃藏不住。
爬到四楼,童洛夕的呼吸已经开始发沉。膝盖处传来细微的刺痛——三年前在纽约,为了追一个可能知情的线人,她在冰面上摔了一跤,髌骨骨折,打了三根钢钉。医生说,阴雨天会疼,爬楼梯要当心。
她停下,扶着墙,微微喘气。
“洛夕……”苏慕年上前一步,手抬起来,又不敢碰她,“要不,我背你?”
童洛夕没理他。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拎起箱子,继续往上走。
一步,两步。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空旷又固执的回响。
苏慕年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微微发颤的小腿,看着她后颈被汗浸湿的碎发,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疼。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她穿着白裙子,被他牵着手,跑过西塘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那时她笑得很轻快,说:“苏慕年,你慢点,我膝盖疼。”
他当时怎么回的?
他说:“疼就疼,我背你一辈子。”
后来他食言了。不仅没背她,还亲手把她推下了悬崖。
“到了。”童洛夕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六楼,602。深绿色的铁门,漆皮剥落得斑斑驳驳。门把手上挂着一把老式挂锁,锁眼周围有新鲜的划痕。
苏慕年摸出钥匙,开了三次才对准锁眼。“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更浓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没开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苏慕年摸索着按下墙上的开关,昏黄的灯光亮起,照亮了不到三十平米的空间。
一张木板床,床单洗得发白。一个掉漆的衣柜,门歪歪斜斜地挂着。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应该是衣服。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寒酸得不像人住的地方。
林薇薇走进来,环顾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唯一还算“体面”的东西上——靠窗的书桌。桌上摆着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屏幕裂了道缝。旁边散落着几本厚厚的书,最上面那本是《刑法学》。
“你还看这个?”林薇薇嗤笑。
苏慕年没接话。他快步走到床边,把皱巴巴的被子叠起来,又把唯一一把椅子搬到童洛夕面前。“坐、坐吧。地方小,委屈你了。”
童洛夕没坐。她站在屋子中央,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
窗户。窗帘是廉价的化纤布,边缘脱线。墙角。有渗水的痕迹,墙皮鼓起,一碰就掉渣。天花板。白炽灯管一头黑了一截,光线忽明忽灭。
最后,她的视线停在床头的墙壁上。
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世界地图,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地方:纽约、巴黎、东京……都是她这七年去过、办过画展的城市。地图边缘用透明胶带粘着一张小照片——西塘雨巷,她蹲在地上捡画具,他撑着伞站在她身后。
照片已经褪色,但雨丝的痕迹,油纸伞的弧度,还有她回头时那一瞬间的眼神,都还清晰。
“哟,还留着呢?”林薇薇也看见了,语气讥讽,“苏慕年,演深情给谁看啊?当年在薰衣草田跟别人亲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这张照片?”
苏慕年的脸瞬间血色褪尽。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伸手想把照片撕下来。
“别动。”童洛夕开口。
手僵在半空。
“留着吧。”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窗户。夜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演戏嘛,道具齐全点,才逼真。”
她转身,看向苏慕年:“我的房间在哪儿?”
“这、这里就一间……”苏慕年声音越来越低,“我睡地上,你睡床。薇薇可以打地铺,或者……或者我再去借张折叠床……”
“不用。”童洛夕打断他,“薇薇不住这儿。”
林薇薇瞪大眼睛:“洛夕!你让我回去?你一个人跟这混蛋——”
“你住对面酒店。”童洛夕从手包里抽出一张房卡,递给她,“606,我开的房间。有事我会给你打电话。”
“可是——”
“薇薇。”童洛夕看着她,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听话。”
林薇薇咬了咬嘴唇,接过房卡,狠狠瞪了苏慕年一眼:“你要是敢动洛夕一根头发,我让你生不如死。”
苏慕年苦笑:“我现在这样,还能动谁?”
林薇薇哼了一声,拎起自己的小包,摔门走了。
“砰”的一声,铁门关上,震得墙灰簌簌往下掉。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寂静。令人窒息的寂静。
童洛夕走到行李箱边,打开,开始往外拿东西。衣服挂进衣柜,洗漱用品摆到窗台,笔记本电脑放在书桌上——紧挨着苏慕年那台破旧的电脑。
然后,她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仪器,形状像遥控器,带一根细长的天线。
“这是什么?”苏慕年问。
“信号探测器。”童洛夕头也不抬,按下开关。仪器发出轻微的“滴滴”声,屏幕亮起绿光。
她举着仪器,开始在屋里慢慢走动。
从墙角到窗台,从床底到天花板。仪器很安静,只有规律的滴答声。直到她走到那张世界地图前。
“滴滴滴——!”
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起。屏幕上的绿光瞬间变成红光,频率急促。
童洛夕停下脚步,抬头,盯着地图左上角——那里用图钉固定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她伸手,轻轻撕下便利贴。
后面,墙壁上有一个极小的、几乎与墙漆同色的凸起。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是窃听器。
针孔大小,带无线传输功能。市面上最新款,有效距离五百米,续航七十二小时。
童洛夕用指尖捏着那个小东西,转身,看向苏慕年。
苏慕年的脸在昏黄灯光下白得像纸。他盯着那个窃听器,瞳孔放大,呼吸急促,像是见了鬼。
“我……我不知道……”他声音发颤,“我发誓,洛夕,我不知道这里……”
“你知道。”童洛夕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不仅知道,这还是你装的。”
她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卷透明胶带——和粘照片的是同一卷。又找出一个微型螺丝刀,刀尖有新鲜的磨损痕迹。
“工具还在。”她把东西放在桌上,“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安装过程吗?周三晚上,你借口修窗户,在墙上打了这个孔。周四上午,你去电子城买了这个型号的窃听器。周五,也就是昨天,你把它装好,然后贴上了这张便利贴作为掩护。”
她每说一句,苏慕年的脸色就白一分。
最后,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塑料凳上,双手捂住脸。
“对不起……”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哭腔,“我只是……我只是怕你反悔……怕你录音……怕你……”
“怕我抓你把柄?”童洛夕笑了,笑得冰冷,“苏慕年,你的把柄还少吗?需要我装窃听器来抓?”
她把窃听器放在桌上,又拿出手机,打开一个软件。屏幕上出现一个不断跳动的音频波形图。
“不过,我也没指望你老实。”她点了下屏幕,一段录音开始播放:
【苏慕年:……这地方能住人?苏慕年,你爸当年捞了那么多,就没给你留点?】
【童洛夕:薇薇。】
【林薇薇:哼。】
是刚才进门时的对话。
苏慕年猛地抬头,眼睛血红:“你也在录音?!”
“礼尚往来。”童洛夕关掉录音,把手机收好,“从你跪在我面前说‘交易’开始,我身上就带着三个录音笔。车上有行车记录仪,薇薇包里有针孔摄像头,连这层楼道的声控灯里,我都让周寻装了监控。”
她走到苏慕年面前,弯腰,直视他的眼睛。
“所以,别跟我玩花样。”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你演,我陪你演。但你最好记住——这场戏的导演,是我。”
苏慕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曾经像含着一汪春水,现在却冷得像结了冰的湖。湖底沉着恨,沉着痛,沉着七年积攒的所有不甘。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不,不是可能。是一定。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从他递出那个U盘开始,从他跪在她面前开始,从他七年前在西塘雨巷朝她伸出手开始——他就已经走上这条不归路了。
“好。”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我配合。”
童洛夕直起身,走到窗边,把那枚窃听器扔出窗外。六层楼高,落下去悄无声息。
“第一个任务。”她转身,靠在窗台上,“你爸的账本,在哪儿?”
苏慕年沉默了几秒。
“不在我这儿。”他说,“在我妈那儿。”
童洛夕挑眉:“你妈?植物人那个?”
“嗯。”苏慕年点头,“市郊的疗养院,我每个月去看她一次。账本藏在她病房卫生间的天花板上,用防水袋包着。”
“具体位置。”
“吊顶第三块板子,从右往左数,撬开就能看见。”
童洛夕盯着他,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良久,她点点头:“明天带我去。”
“不行。”苏慕年立刻摇头,“疗养院有监控,护士也认识我。突然带个生人去,他们会怀疑。”
“那你说怎么办?”
“等。”苏慕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三天后是探视日,我可以正常去。到时候我想办法把账本带出来。”
“三天太久了。”童洛夕皱眉,“夜长梦多。”
“那……”苏慕年犹豫了一下,“我可以让我妈‘醒过来’。”
童洛夕眼神一凛:“什么意思?”
“我妈虽然植物人,但偶尔会有无意识的肢体反应。”苏慕年解释,“明天我去,就说她手指动了,想见见‘未来儿媳’。你以我女朋友的身份去,合情合理。护士不会拦。”
“然后呢?”
“然后,你留在病房陪我‘妈’说话,我去卫生间‘拿东西’。十分钟,足够了。”
童洛夕没说话。她走到书桌前,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快速敲击键盘。屏幕亮起,是一张疗养院的平面图,还有护士值班表、探视规定、甚至包括几个主要护士的排班和喜好。
苏慕年看得后背发凉。
“你……你早就查过了?”
“从知道你妈在哪儿开始。”童洛夕头也不抬,“你每个月五号、十五号、二十五号去探视,每次停留不超过两小时。最喜欢你的护士姓刘,四十多岁,离异,有个上高中的儿子。你最常给你妈带的是百合花,因为她名字里有个‘莉’字。”
她合上电脑,看向苏慕年。
“所以,别想骗我。”她说,“你在这座城市留下的每一道痕迹,我都一清二楚。”
苏慕年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忽然意识到,这七年来,童洛夕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她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蜘蛛,耐心地织网,一点一点,把他、把他父亲、把当年所有相关的人,都网罗在内。
而他现在,主动撞进了这张网里。
“明天早上九点。”童洛夕看了眼手机,“刘护士早班,她喜欢你,不会为难。我们八点半出发,车程四十分钟。探视时间两小时,你有一个小时拿东西。拿到之后,立刻离开,不要停留。”
“好。”
“还有,”童洛夕从行李箱夹层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银色设备,递给他,“微型扫描仪。拿到账本,当场扫描,原件放回。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苏慕年接过扫描仪,指尖冰凉。
“现在,”童洛夕转身,开始铺床,“睡觉。”
她动作利落,把苏慕年那床洗得发白的被子扔到地上,又从自己行李箱里拿出一条崭新的鹅绒被铺在床上。枕头、床单、枕套,全是她自己带的,纯白色,带着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
苏慕年默默看着她忙活,看着她把属于她的痕迹,一点一点填满这个破旧、潮湿、充满霉味的小屋。像一种无声的宣告,又像一场温柔的入侵。
“我睡地上。”他哑声说,抱起那床旧被子,铺在水泥地上。
童洛夕没反对。她换好睡衣——一套保守的棉质长袖长裤,然后走进卫生间洗漱。
水声哗哗。苏慕年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很多年前,他们也这样“同居”过。高三暑假,她家拆迁闹得最凶的时候,她不敢回家,他把她接到自己租的小公寓里。那时她也是这样,穿着保守的睡衣,在卫生间里磨磨蹭蹭半天才出来。出来时,脸红得像苹果,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
他说:“洛夕,我会对你负责的。”
她说:“谁要你负责。我自己能负责。”
后来,他没能负责。她也没能负责。
他们都输给了命运。不,是输给了人性里那些肮脏、丑陋、不堪入目的东西。
水声停了。童洛夕走出来,头发包在毛巾里,素着一张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她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下。
灯关了。
黑暗笼罩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
苏慕年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像一张扭曲的脸,嘲笑着他的过去和现在。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里响起童洛夕的声音。
很轻,像梦呓。
“苏慕年。”
“嗯。”
“我爸死的那天,你在哪儿?”
苏慕年浑身一僵。
来了。该来的,总会来。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在学校的画室。”他说,“画一幅肖像。”
“画谁?”
“你。”
童洛夕没说话。
黑暗中,苏慕年听见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被子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某种小动物在低语。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那幅画刚好画完最后一笔。”他继续说,声音飘忽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电话是我爸打来的,他说:‘童建国出事了,你待在画室,哪儿都别去。’”
“然后呢?”
“然后……我就真的哪儿都没去。”苏慕年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我在画室坐了一整夜,看着那幅画,看着你的眼睛。画里的你在笑,可我知道,从那天起,你再也不会对我笑了。”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就在苏慕年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童洛夕又开口了。
“画呢?”
“烧了。”他说,“你走后的第二年,我把它烧了。”
“为什么?”
“因为不敢看。”苏慕年的声音开始发抖,“每次看到,就像在照镜子。镜子里那个人,自私,懦弱,卑鄙……不配画你。”
童洛夕没再问。
她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但苏慕年知道,她没睡。她只是不想再跟他说话,不想再听那些苍白无力的忏悔。
他睁着眼睛,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时,他悄悄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照片。
泛黄,卷边,是很多年前用拍立得拍的。照片上,童洛夕蹲在西塘的青石板路上捡颜料,他撑着伞站在她身后,伞沿的雨珠刚好落在她发梢。
那是他们的开始。
也是他一切罪孽的开始。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
【如果重来,我宁愿从未遇见你。】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照片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再撕成碎片。碎纸屑从指缝间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
有些人,伤了就是伤了。
有些路,走上了,就回不了头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吹散了屋里沉闷的空气,也吹散了地上那些白色的碎屑。
“醒了?”身后传来童洛夕的声音。
苏慕年回头。她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头发有些凌乱,眼神却清明得可怕。
“刚醒。”他低声说,“我去买早餐。你想吃什么?”
“不用。”童洛夕下床,走到行李箱边,拿出一袋全麦面包和一小盒牛奶,“我吃这个。”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最好也吃这个。刘护士知道你妈喜欢百合,但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别留下不必要的印象。”
苏慕年愣住。
她连这种细节都想到了。
“好。”他点头,接过她递来的面包和牛奶。面包很干,牛奶是凉的。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尝某种珍贵的馈赠。
童洛夕坐在床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目光落在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上。
“今天拿到账本后,”她突然说,“你打算怎么跟你爸背后的人联系?”
苏慕年动作一顿。
“他们……会主动联系我。”他低声说,“我爸进去之后,他们沉寂了一段时间。但最近,又开始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上周,我收到一个匿名包裹。”苏慕年放下牛奶,走到衣柜边,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五万现金,还有一张字条。”
他把纸袋递给童洛夕。
童洛夕打开。里面是五沓崭新的百元大钞,用银行封条捆着。字条上只有一行打印的字:
【管好嘴。钱不够说。】
没有落款,没有联系方式。
“知道是谁吗?”童洛夕问。
“不知道。”苏慕年摇头,“但肯定是当年那批人里的一个。他们怕我爸在里面乱说话,所以用钱封我的嘴。”
“你收了?”
“收了。”苏慕年苦笑,“不收,他们会怀疑。收了,他们才会觉得我还是那个见钱眼开的苏慕年,才会继续用我。”
童洛夕盯着那张字条,若有所思。
“字条我留着。”她把现金装回纸袋,扔给苏慕年,“钱你拿着,该花就花,别让他们起疑。”
苏慕年接过纸袋,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牛皮纸,忽然问:“洛夕,你不怕我拿了钱跑路?”
童洛夕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
“你可以试试。”她说,“周寻是顶尖的黑客,王主任在公安系统有人脉,林薇薇的舅舅在海关。你猜,你能跑多远?”
苏慕年不说话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从她重新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无处可逃了。
“去洗漱吧。”童洛夕看了眼时间,“七点半出发。”
苏慕年默默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男人脸色憔悴,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哪里还有当年那个清瘦挺拔的少年影子。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搓了把脸。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清醒了几分。他看着镜子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想起父亲入狱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慕年,记住,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你想得到什么,就得付出什么。有时候,代价比你想象的更大。”
那时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他想要的,是赎罪,是解脱,是求得一个心安理得的结局。
而代价,可能是命。
洗漱完出来,童洛夕已经换好了衣服。简单的白衬衫,黑色铅笔裤,平底鞋。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面朝天。看起来像个清纯的大学生,完全不像来“演戏”的。
但苏慕年知道,那副清纯外表下,藏着怎样一颗淬炼过七年的、坚硬如铁的心。
“走吧。”童洛夕拎起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扫描仪和录音笔。
苏慕年跟在她身后,走出这间破旧的出租屋,走下昏暗的楼梯,走进晨光微熹的街道。
车就停在楼下。童洛夕坐进驾驶座,苏慕年习惯性地去拉副驾驶的门,却发现门锁着。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坐后面。”童洛夕摇下车窗,语气平淡,“副驾驶是我爸的位置。你不配。”
苏慕年手指僵在车门把手上。几秒钟后,他默默松开手,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车驶出老城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童洛夕开车很稳,目不斜视。苏慕年坐在后座,看着她的侧脸,看着晨光在她睫毛上跳跃,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坐在她自行车后座,搂着她的腰,穿过梧桐树荫下的街道。
那时她说:“苏慕年,你会一直载我吗?”
他说:“会。载你一辈子。”
后来,他的“一辈子”很短。短到只有三年。
短到……不足以赎清万分之一罪孽。
“到了。”童洛夕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车停在一座白色建筑前。大门上挂着牌子:康馨疗养院。环境清幽,绿树成荫,看起来价格不菲。
“你妈住这儿,一个月多少钱?”童洛夕问。
“八千。”苏慕年低声说,“我爸以前付的。他进去之后,我……我把车卖了,凑了半年的费用。”
“剩下的呢?”
“打工。”苏慕年扯了扯嘴角,“白天送外卖,晚上代驾。勉强够。”
童洛夕没再问。她拎着帆布包下车,苏慕年跟在她身后。
前台护士果然姓刘,四十多岁,圆脸,看起来和善。看见苏慕年,她立刻笑了:“小苏来啦?今天这么早?”
“刘姐早。”苏慕年挤出一个笑,把童洛夕往前推了推,“这是我女朋友,洛夕。我妈昨天手指动了,医生说可能是好转的迹象,所以带她来看看,说不定……能说说话。”
“女朋友?”刘护士眼睛一亮,上下打量着童洛夕,“哎呀,真漂亮!小苏好福气啊!”
童洛夕配合地低下头,露出一个羞涩的笑。
“快进去吧。”刘护士拿出登记本,“你妈在306,刚吃过早饭,精神不错。”
“谢谢刘姐。”
两人穿过安静的走廊,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衰老的味道。偶尔有护工推着轮椅经过,轮椅上坐着目光呆滞的老人。
306病房在走廊尽头。
推开门,窗明几净。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照在病床上那个瘦弱的女人身上。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这就是苏慕年的母亲,李莉。植物人,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