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富人的贫穷
书名:无罪之罚 作者:华延漫度 本章字数:5191字 发布时间:2026-02-24

  雨,又开始下了。


  不是淅淅沥沥,而是劈头盖脸的倾盆之势,仿佛天河决了口子。


  不顾轮胎打滑,夏元晋几乎将车的速度开到最快。


  黑色的奥斯汀轿车像一头暴怒的野兽,引擎发出低吼,在空旷湿滑的街道上疾驰。轮胎几次在转弯处惊险地打滑,溅起半人高的水墙。


  空瘪的烟盒和那枚沉甸甸的银质打火机,被主人烦躁地遗弃在副驾驶座椅上,随着剧烈的颠簸微微跳动。


  该死的戒断反应。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擂动,太阳穴突突直跳,喉咙干涩发紧。


  雨刷器疯狂地左右摇摆,却总也刮不尽前挡风玻璃上瀑布般的水流。昏黄的路灯和霓虹招牌的光影,透过水幕扭曲成一条条迷离晃动的色带,勉强勾勒出前方鬼魅般的街道轮廓。


  上一场雨,原来只是序曲。这南国的雨季,老天爷的脸色从不会顾及凡人的计划安排心情。


  车子一个急刹,停在了一片狼藉的街口。这里是城西的“坭兴街”,白天是些不上不下的茶楼酒肆,到了夜里,便成了鱼龙混杂的销金窟与信息暗渠。


  此刻,暴雨将这里蹂躏得不成样子:被风刮断的招牌斜插在泥水里,破碎的酒瓶和不知名的垃圾四处漂浮,浑浊的积水倒映着不远处一家尚未打烊的“海棠春坞”歌厅那艳俗的霓虹灯光,红光绿水,一片腌臜。


  夏元晋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一股浓重的、混合着生理性反感和更深层不安的厌烦,再次攫住了他。他一点都不想呆在这里,在此时此刻,见到那个总是有本事把一切搞得一团糟的人。


  这些天来,夏眠棠就像一块甩不脱的、滚烫的烙铁。他变着法子要见夏元晋,守在他可能出现的商会、码头、甚至某位要员的府邸外,不厌其烦,阴魂不散。避而不见,他便有层出不穷的理由把电话打到夏元晋的办公室、公寓,乃至像今晚一样,追踪到更私密的处所——


  钱花光了被扣在酒馆,招惹了地头蛇被堵在巷子里,声称被绑架了,掉进珠江了,病了,快死了……诸如此类,巧立名目,花样翻新,一次比一次离谱,一次比一次急切,予取予求,无所不用其极。


  糟糕的是,夏元晋不能真的让他出事。至少,不能在他“监护”期间,在祖父的眼皮子底下出事。


  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夏元晋盯着窗外肆虐的雨幕,深吸了几口潮湿冰冷的空气,试图将胸腔里那团暴躁的火焰压下去,让被雨水和电话搅得沸腾的血液冷却下来。他需要冷静,他必须冷静。


  终于,他推开车门,跨入瓢泼大雨之中。没有打伞,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了他昂贵的西装外套,沿着发梢、脸颊汇成水流,钻进领口,激得皮肤一阵战栗。这凉意似乎真的短暂浇熄了一些心头的燥热,让他的头脑在雨水的冲刷下,获得了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


  借由远处“海棠春坞”折射过来的、摇曳而暧昧的光线,他在一堆被雨水泡发的垃圾和翻倒的箩筐后面,看到了那个蜷缩的身影。


  夏眠棠背靠着湿漉漉的砖墙,闭着眼,浓密的睫毛被雨水打湿,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嘴唇紧紧抿着,失了血色。身上那套价格不菲的浅色西装,沾满了泥点,肩膀处甚至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同样湿透的衬衫。没有明显的外伤,没有血迹,只是整个人像一只被暴雨打落泥潭、羽毛凌乱的鸟,失去了所有趾高气扬的神气,显得那么……脆弱,甚至有些可怜。


  尤其是那双擦得锃亮、却此刻裹满泥浆的厚底皮鞋,衬得那截裸露在湿裤脚外的脚踝,纤细得惊人。


  越来越多的雨水,从夏元晋紧贴额头的黑发上淌下,流过他紧绷的下颌线,汇聚在下巴尖,最后滴落在他早已湿透的大衣前襟上。一同落下的,似乎还有那颗从接到电话起就悬在半空、焦灼不安的心。至少,人还在,没缺胳膊少腿。


  他弯下腰,伸出手,准备将这个麻烦的、却又不得不管的家伙从泥水里拽起来。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对方冰冷手臂的前一刹那——


  蜷缩的人猛地睁开了眼睛!那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迷茫,没有求助,只有一片被雨淋湿的、近乎疯狂的怒火和……绝望。


  紧接着,一拳携着风声,狠狠砸向夏元晋的面门!


  夏元晋瞳孔骤缩,猛地偏头,拳风擦着他的颧骨掠过,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幸亏他早有防备,对夏眠棠出其不意的“惊喜”从未真正掉以轻心。


  这家伙真是下了死手!


  “你……!”


  惊怒的话还未出口,第二拳又至!这次是冲着腹部。夏元晋反应极快,左手格挡,右手顺势一拧,精准地扣住了对方的手腕,用力一拉,另一只手迅速制住他另一只挥舞的手臂,将人死死地按在冰冷的、湿滑的砖墙上。


  两人瞬间以一种极其贴近又极其对抗的姿态,僵持在倾盆大雨中。


  夏眠棠挣扎着,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刚从昏迷或醉酒中醒来的人。湿透的布料摩擦着,发出涩响。但他终究不是夏元晋的对手,几番徒劳的扭动后,他停了下来,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眼前的人,然后,像是所有强撑的力气都在这一刻耗尽了,他突然爆发出一种歇斯底里的、夹杂着剧烈咳嗽的哭喊:


  “你去哪里了?!我到处找你……找不到!电话打不通,人去楼空!你知道我今天跑了多少地方吗?!码头、商会、你常去的茶楼……你去哪里了?!你告诉我你去哪里了!!”雨水混合着泪水、鼻涕,糊满了他苍白的脸,那张总是挂着或挑衅或慵懒笑意的面孔,此刻只剩下全然的崩溃和狼狈。


  浓烈的酒气随着他的喊叫扑面而来。夏元晋的眉头拧成了死结,胃里一阵翻搅。他也提高了音量,试图用愤怒压制这失控的场面:“你是不是疯了?!又灌了多少黄汤?!真不想要命了是不是?!”


  “你不是不想见我吗?!不是躲着我吗?!”夏眠棠扭过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里带着一种赌气般的尖锐哽咽,却又充满了真实的伤心,“你还来找我干什么……看我笑话吗?看我有多惨?那你看到了!满意了吗?!”


  “我见不得你这么狼狈的样子!”夏元晋低吼,手上用力,将他又往墙上按了按,仿佛想用疼痛让他清醒。不对,太不对劲了。最近的夏眠棠,像一根绷到极限、即将断裂的弦,每一次胡闹都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绝望,仿佛在拼命掩饰什么,又仿佛在急切地求证什么。“你能不能有点人样?!看看你现在像什么!


  “我没人样?!”夏眠棠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了最痛的地方,猛地转回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盛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被侮辱的痛楚。他感觉颅内有根血管在突突直跳,像要爆开,视野边缘闪过一片不祥的灰白雪花。酸涩的洪流冲垮喉头的堤坝,让他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那恶心感不仅来自情绪,更来自某种深植于髓的、生理性的坍塌,身体在夏元晋的钳制下痛苦地痉挛。


  “咳……是!是!我是没人样!我本来……本来也没人教,没人养!你……你根本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关心我!其实你也不是真的想关心我吧,你只是怕……怕我告你的状,怕爷爷骂你,怕我又给你捅出天大的篓子,让你夏大会长脸上无光!不然……不然你早该发现了……你只在意事情怎么收场,怎么摆平,根本不在意我为什么这么难过!我……我偏偏不让你如意!!”


  他喊得声嘶力竭,到最后几乎只剩气音,又开始剧烈地咳嗽,一只手无力地按着自己起伏剧烈的胸口,不再挣扎。


  “你吃错药了?!又在犯哪门子的少爷病!”


  夏元晋的耐心宣告耗尽。他近乎粗暴地松开钳制他的一只手,迅速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吸饱了雨水、沉重不堪的深色呢子大衣,然后不由分说地、带着一股狠劲,将那还带着自己体温、尽管已经湿冷的大衣用力裹在夏眠棠单薄颤抖的身上,将他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手掌下,隔着湿透的衣物,那凸起的肩胛骨和肋骨的形状,清晰得硌人。他心里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混杂着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钝痛。


  他不明白。这兵荒马乱的世道,多少人在为一口饭、一条命挣扎?战争、瘟疫、苛捐杂税、日本人的刺刀……随便哪一样都能轻易碾碎一个普通人的人生。夏眠棠衣食无忧,至少明面上他身后站着庞大的夏家,还有什么不满足?为何总要这般不安分,这般不知好歹,仿佛全天下的苦楚都落在了他一人肩上,哭天抢地,肆意妄为,非要攫取周围所有人的关注才肯罢休?他那点痛苦算什么?比起自己当年赤手空拳、在刀尖上舔血打拼,夏眠棠几乎是坐享其成。他还在痛苦什么?他有什么资格痛苦?!


  这一刻,夏元晋真想扬起手,狠狠给他一巴掌,打醒这个沉浸在自己戏剧里的、不识人间疾苦的“弟弟”。让他看清楚,这个世界不是围着他一个人转的剧场。


  可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他又感到一阵更深的无力。面对夏眠棠,他似乎永远站在一个尴尬的、无法理直气壮的位置上。


  斥责?他并非真正的、有绝对权威的长兄。或许他恨自己远比那点幼时培养的孺慕之情要多得多。安抚?他拉不下脸,也不知从何抚起。驰骋商场多年,大多时候只有别人来迎合他的份。讲道理?夏眠棠从来不吃这一套,他要愿意听话,也不会搞成今天这副模样。


  总之,他没有任何立场。


  “咳咳咳……”夏眠棠还在低声啜泣,那声音压抑而破碎,他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不想让自己显得更加不堪,“我知道……我就知道……你身边有那么多人,姜媛,刘柏,那些商会的老家伙,日本人都要找你对账……你好像……没那么需要我了。我……我只是个多余的麻烦……”


  夏元晋的心猛地一沉,某种尖锐的情绪划过,快得抓不住——原来心软是比心痛更酸楚的感觉。他伸出手,不是打,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按住了夏眠棠湿漉漉的额头,强迫他抬起脸,正视自己。同时,掌心也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皮肤上异常滚烫的温度。


  “哭什么哭?”他的声音依旧硬邦邦的,却似乎少了些刚才的暴怒,“哭得难看死了。”


  “你就不能……就当是可怜可怜街边的小狗……我就是那条小狗,你把我捡回去不好吗?”夏眠棠的睫毛颤抖着,上面挂满了细小的水珠,不知是雨还是泪。额发被掀开,露出光洁却苍白的额头,和那双被泪水洗过、更显圆润湿漉的琥珀色眼睛。滚烫的液体不断从眼眶里涌出,混合着冰凉的雨水滑落,那眼泪炽热的温度即使夏元晋不去触摸也能觉察。


  那一瞬间,夏元晋看着这双近在咫尺的、盛满了全然的脆弱、卑微的乞求、以及某种更深绝望的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话。他想说“我不明白”,想说“你到底要什么”,想说“别再说这种作践自己的话”。


  可最终,脱口而出的,却是那句最熟悉的、最下意识的、带着交易色彩的也最能迅速终结混乱的问句:


  “说吧,这次你又想要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精准地打开了夏眠棠体内某个关押着所有情绪的闸门——不是释放,而是彻底封死。


  仿佛被这句话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和期盼,夏眠棠眼中那点微弱的光,倏然熄灭了。他脸上的表情变得一片麻木,空洞。他不再看夏元晋,也不再哭泣,只是用尽剩余的力气,挣脱了夏元晋按在他额头的手,扶着冰冷湿滑的砖墙,和旁边一个倾倒的破木箱,踉踉跄跄地试图自己站起来。


  “我不要。”他的声音平直,没有起伏,像一潭死水,“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要了。”


  他拖着那条被裹在过分宽大、湿重的男式大衣里的瑟瑟发抖的身体,脚步虚浮地,试图朝着与夏元晋相反的方向,朝着更深、更暗的雨幕深处挪去。


  现在,他只想立刻、马上、远远地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人。


  可偏偏这一次,不让他如意的不再是命运,而是夏元晋。


  就在夏眠棠即将迈出第二步的瞬间,一只湿冷而有力的大手,猛地从后面攥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之大,让他痛哼一声,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狠狠向后一拽!


  天旋地转。


  冰冷的雨水,湿透的砖墙,泥泞的地面……所有一切都消失了。


  他跌进了一个冰冷的、湿透的、却异常宽阔坚实的胸膛里。男人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环上来,将他死死地禁锢在这个猝不及防的、毫无温柔可言的拥抱中。


  雨,还在下。倾盆如注。


  “哥。”他忽然叫了一声,很轻,轻得像叹息。


  就这一声。


  夏元晋的动作彻底停住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雨幕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将这个世界缩窄到只剩下这个潮湿的角落,和角落里几乎要贴在一起的两个身影。


  远处有车灯扫过,短暂地照亮夏眠棠的脸。他眼角是红的,嘴唇被咬得发白,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坍塌,又有什么正在重建。


  夏元晋的手还按在他的肩上。隔着湿透的衣物,能感受到布料下紧绷的骨骼,和过于剧烈的心跳。


  不知是谁的心跳。


  男人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富人,但是弟弟在向自己索要的,却是自己的“富有”里没有的东西。


  “……先回去。”最终,夏元晋先移开了视线。他扶起夏眠棠,动作比之前僵硬了许多。


  夏眠棠没有反抗。他靠在夏元晋身上,大半重量都压过去,湿漉漉的头发蹭过对方的下颌。这个姿势太过亲密,亲密到超越了之前兄弟俩为彼此设定的所有界限。


  走向车子的几步路,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雨还在下。街角的霓虹在水洼里碎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叠、最终融成一团分辨不清的深色。


  车门关上时,隔绝了雨声,也隔绝了外面那个世界。


  车内一片寂静。只有雨点敲打车顶的闷响,和两个人压抑的呼吸。


  夏元晋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握着方向盘,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被雨模糊的街道。副驾驶座上,夏眠棠蜷缩着,脸转向车窗,只留下一个潮湿的、脆弱的侧影。


  大衣还裹在他身上,已经湿透了,沉沉地压着。


  良久,夏元晋终于伸手,拧开了暖气。


  微弱的暖风开始在密闭的空间里流动,带着皮革和雨水混杂的气味。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暖气口发出的微弱嘶声,像某种被困住的生物在喘息。


  有些东西正在这雨夜里悄然变质。像铁线莲的根系在黑暗中疯狂蔓延,缠绕着、穿刺着、开出注定有毒的花。


  而他们坐在同一辆车里,朝着某个未知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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