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狱中迷雾
书名:影子密钥 作者:讲故事的猪哥 本章字数:9402字 发布时间:2026-02-27

雨是什么时候停的,苏慕年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那束刺眼的远光灯从右侧岔路射来时,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煞白。紧接着是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金属扭曲的巨响,还有玻璃碎裂时,那清脆又残忍的哗啦声。

时间在那一秒被拉得很长。

他看见童洛夕的侧脸,在强光下白得像纸。看见她瞳孔骤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看见她几乎是本能地,猛打方向,想把驾驶座那一侧迎向撞击——

不。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身体已经动了。

苏慕年解开安全带,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把她往自己这边拽。她的头撞在他胸口,闷哼一声。然后就是天旋地转。

车被那辆无牌卡车从侧面狠狠撞上,翻滚,滑行,最后“哐”地一声撞在路边防护栏上,停了下来。

四轮朝天。

世界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滴滴答答的声音。汽油?还是血?苏慕年分不清。他只觉得胸口剧痛,呼吸困难,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还是挣扎着,摸向怀里的人。

“洛夕……”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童洛夕在他怀里动了动,抬起头。额角在流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染红了半边脸。但她眼神还是清醒的,甚至过于清醒,像淬了冰。

“你……没事?”她问,声音有些发颤。

苏慕年想摇头,但脖子动不了。他只能哑声说:“你……你流血了。”

童洛夕没理,伸手去摸车门。门变形了,打不开。她咬牙,一脚踹在车窗上。玻璃已经龟裂,又踹了几脚,终于破开一个口子。

“能动吗?”她回头看他。

苏慕年试了试,肋骨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可能……骨折了。”

童洛夕眼神一沉。她先从破窗爬出去,然后伸手进来拽他。每动一下,苏慕年都觉得骨头在互相摩擦,疼得眼前发黑。但他咬着牙,一点一点挪了出去。

两人瘫在路边,喘着粗气。

雨后的夜风很凉,吹在湿透的衣服上,冷得人发抖。苏慕年抬头,看见那辆肇事的无牌卡车就停在十几米外,车头凹陷,驾驶室的门开着——人跑了。

“故意的……”童洛夕撑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卡车。她膝盖旧伤又犯了,每走一步都疼得皱眉。

苏慕年想跟过去,但刚站起来就一阵眩晕,又跌坐回去。他低头,看见自己衬衫上渗出一片暗红。肋骨可能断了,扎破了皮肉。

“别过来。”童洛夕回头,看了他一眼,“坐那儿别动,我叫救护车。”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她拨通120,报了位置,然后想了想,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周寻。”她声音冷静得可怕,“我们出车祸了。在邻县返回市区的国道上,刚过清水镇五公里。肇事车是无牌卡车,司机跑了。对方是冲我们来的。”

电话那头传来周寻倒吸冷气的声音。

“你受伤了?”

“皮外伤。但苏慕年可能肋骨骨折,需要去医院。”童洛夕顿了顿,“还有,帮我查两件事。第一,今晚清水镇到邻县路段的所有监控,重点查无牌卡车。第二,李国华那部手机的通讯记录,就在刚才,他肯定打过一个电话。”

“明白。你们撑住,我马上安排人过去。”

挂了电话,童洛夕走回苏慕年身边,蹲下查看他的伤势。衬衫掀开,左侧肋骨的位置一片青紫,中间有个伤口在渗血,但不深。

“死不了。”苏慕年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疼得龇牙咧嘴。

童洛夕没理他,从自己衬衫下摆撕下一长条布,给他简单包扎止血。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粗鲁,但苏慕年没吭声。

“谢谢。”他低声说。

童洛夕包扎的手顿了顿。

“谢什么?”

“刚才……你本来可以自己躲开的。”苏慕年看着她,“但你打了方向,想把撞击面留给自己。”

童洛夕沉默了几秒,继续手上的动作。

“本能反应而已。”她说,声音很轻,“你要是死了,谁带我找你爸背后的那些人?”

苏慕年知道她在说谎。如果只是利用,她根本不会在意他的死活。但她刚才那个下意识的动作——那个宁愿自己受伤也要保护他的动作——骗不了人。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闪烁的光划破夜色,两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先后停下。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过来,警察则去查看那辆肇事卡车。

“伤者在哪儿?”一个年轻医生问。

“这里。”童洛夕站起身,让开位置。

医生检查了苏慕年的伤势,脸色严肃:“肋骨骨折,可能有内出血,需要马上回医院手术。你……”他看向童洛夕,“额头伤口需要缝合,还有,你膝盖在流血。”

童洛夕低头,这才发现右膝的裤管已经被血浸透。刚才爬出来时,玻璃碎片划的。

“我没事。”她说,“先救他。”

医护人员把苏慕年抬上担架,送上救护车。童洛夕也要跟上去,却被一个警察拦住了。

“女士,麻烦你配合做个笔录。”警察看起来很年轻,公事公办的语气,“事故怎么回事?你们认识肇事司机吗?”

童洛夕看了眼救护车,又看了看警察,压下心里的焦躁。

“我们不认识司机。那辆车从岔路冲出来,没开灯,直接撞向我们。之后司机就跑了。”她简洁地说,“我同伴需要手术,我得陪他去医院。笔录可以到医院再做吗?”

警察犹豫了一下,点头。

童洛夕转身上了救护车。车门关上,车子鸣笛驶离。她坐在苏慕年旁边,看着他苍白的脸,和额头上细密的冷汗,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夜晚。

父亲出车祸时,也是这样被送上救护车。

也是这样,生死未卜。

她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不一样。她告诉自己。这次,她绝不会让凶手逍遥法外。

邻县人民医院,凌晨两点。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童洛夕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额头和膝盖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贴着纱布。护士说她运气好,玻璃碎片没伤到肌腱,缝了八针,休养半个月就能好。

但苏慕年没那么幸运。

医生初步诊断,左侧三根肋骨骨折,其中一根断端刺破了胸膜,导致气胸。手术要开胸,把骨头复位,放置胸腔引流管。至少要在ICU观察三天。

“谁是家属?”手术室门开,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走出来。

童洛夕站起来:“我是他……朋友。他怎么样了?”

“手术很成功,肋骨已经复位固定,气胸也处理了。”医生摘掉口罩,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脸色疲惫,“但病人失血过多,还没脱离危险期。另外……”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我们在手术时,发现他左侧第三肋附近有个陈旧性骨痂。也就是说,他这个地方以前就骨折过,而且没好好治疗,留下了旧伤。”

童洛夕一愣。

苏慕年什么时候骨折过?她怎么不知道?

“大概多久的旧伤?”她问。

“至少五年以上。”医生说,“骨痂已经完全愈合,但形态不太正常,像是……暴力所致。”

暴力所致。

童洛夕心里一沉。她想起苏慕年脖子上那道开水烫的疤,想起赵金牙说他父亲“不是什么善茬”。所以,苏慕年小时候,可能经常挨打?

“医生,他什么时候能醒?”

“麻药过了就能醒,大概明天早上。但暂时不能移动,也不能情绪激动。”医生看了眼她头上的纱布,“你也去休息吧,病房我安排好了,就在他隔壁。”

“谢谢。”

医生走了。童洛夕重新坐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夜很深,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护士站的灯光,和偶尔传来的仪器滴滴声。

她拿出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周寻发来的。

【监控查了。那辆无牌卡车是偷的,车主已经报案。车子在撞你们之前,在清水镇外停了至少两个小时,说明司机早就埋伏在那儿。】

【李国华的通讯记录调出来了。今晚八点四十七分,他打过一个电话,号码是黑卡,已经停机。但我追踪了基站信号,最后定位在市区,东郊的一个废弃工厂。】

【还有,你让我查的匿名警告信,有点眉目了。七年前西塘镇会书法、用蓝色钢笔的人不多,其中一个最有嫌疑——你父亲当年的会计,姓陈,叫陈伯年。他书法很好,而且,他在童建国车祸前一周,辞职离开了西塘,至今下落不明。】

陈伯年。

童洛夕盯着这个名字,脑子里飞快搜索。有点印象。父亲厂里的老会计,戴副老花镜,总是笑眯眯的,写字特别工整。父亲很信任他,厂里的账目都交给他管。

他为什么辞职?又为什么在父亲车祸前,给他写匿名警告信?

难道……他知道什么?

她正要回消息,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王主任。

【童小姐,听说你们出事了?人怎么样?】

童洛夕快速回复:【苏慕年手术成功,我在医院。王主任,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你说。】

【帮我查一个人,陈伯年,七年前是我父亲纺织厂的会计。他可能知道当年车祸的内情,但现在失踪了。另外,苏慕年母亲李莉当年的病历和事故报告,能再调一份给我吗?】

那边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回复:【陈伯年我让人去查。李莉的病历有点麻烦,当年的事故报告写的是‘意外坠楼’,但卷宗里少了目击者笔录和现场照片。我怀疑……有人动过档案。】

童洛夕瞳孔一缩。

果然。李莉的事,不是意外那么简单。

【能查到是谁动的吗?】

【我试试,但别抱太大希望。时间太久了,而且如果真是‘上面的人’做的,痕迹早就抹干净了。】

上面的人。

童洛夕想起账本里那些名字,那些高高在上的职务,那些天文数字的金额。这些人,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和利益,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一条人命,两份档案,在他们眼里,大概只是需要“处理”的麻烦。

她握紧手机,指尖冰凉。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童洛夕抬头,看见林薇薇急匆匆跑过来,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洛夕!”林薇薇扑过来,抱住她,声音带着哭腔,“你吓死我了!周寻给我打电话,说你们出车祸了,我差点……差点以为……”

“我没事。”童洛夕拍拍她的背,声音有些疲惫,“皮外伤。”

林薇薇松开她,上下打量,看见她头上的纱布和膝盖的绷带,眼泪又掉下来。

“这还叫没事?”她哽咽道,“苏慕年那个混蛋呢?死了没?”

“手术刚完,在ICU。”

“活该!”林薇薇咬牙,“要不是他,你怎么会……”

“薇薇。”童洛夕打断她,“车祸是有人故意的。肇事司机跑了,卡车是偷的,他们在清水镇外埋伏了两个小时。”

林薇薇愣住。

“你是说……有人要杀你们?”

“是。”童洛夕点头,“而且,就在车祸前,苏慕年的舅舅李国华打了个电话。之后,杀手就来了。”

林薇薇脸色发白。

“所以……是苏慕年他舅找人干的?”

“不一定。”童洛夕摇头,“李国华没那个本事。但他肯定把我们的行踪告诉了什么人。而那个人,有能力调动杀手,有能力抹掉痕迹,还有能力——在七年前,就把一场谋杀伪装成意外。”

她顿了顿,看着林薇薇的眼睛。

“薇薇,我们惹上大麻烦了。”

林薇薇握紧她的手,虽然还在发抖,但眼神坚定。

“不管多大麻烦,我陪你。”她说,“当年你爸对我那么好,我不能让他白死。”

童洛夕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

这时,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苏慕年被推出来,还在昏迷中,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旁边挂着引流袋和监护仪。

“病人需要静养,暂时不能探视。”护士说,“家属可以去ICU外面等,有情况我们会通知。”

童洛夕点头,看着苏慕年被推走。那张苍白的脸,在走廊灯光下,脆弱得像随时会碎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感冒发烧,躺在宿舍床上,也是这样的脸色。她翘课去照顾他,给他熬粥,喂他吃药。他说:“洛夕,你对我真好。我以后一定娶你。”

那时她笑了,说:“谁要嫁你。”

后来,他真的没娶她。

他毁了她的梦,害死了她爸,然后娶了别人。

可现在,他躺在这里,差点为她死掉。

童洛夕闭上眼睛,感觉心里那堵墙,又裂开了几道缝。

第二天上午,十点。

苏慕年醒了。

麻药过去,疼痛排山倒海般涌来。他闷哼一声,想动,却被胸口传来的剧痛钉在床上。

“别动。”旁边传来童洛夕的声音。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见她坐在床边,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正在快速敲击键盘。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层淡金色的光晕。她额头贴着纱布,膝盖上也缠着绷带,但眼神专注,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沉静而坚定。

像一幅画。

苏慕年看了很久,才哑声开口:“你……没事吧?”

童洛夕敲键盘的手顿了顿。她合上电脑,看向他。

“缝了八针,死不了。”她说,“倒是你,三根肋骨,气胸,差点死了。”

苏慕年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疼。

“我命硬。”

童洛夕没接话。她倒了杯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苏慕年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温水润过干裂的喉咙,舒服了些。

“司机抓到了吗?”他问。

“没有。车是偷的,人跑了。周寻在查监控,但希望不大。”童洛夕放下水杯,看着他,“苏慕年,你舅舅昨晚打了个电话。之后,杀手就来了。”

苏慕年瞳孔一缩。

“他打给谁?”

“黑卡,已经停机。但信号最后定位在市区东郊的废弃工厂。”童洛夕顿了顿,“你认识那里吗?”

苏慕年脸色白了白。

“认识。”他哑声说,“那是我爸……以前‘办事’的地方。”

“办事?”

“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苏慕年闭上眼睛,声音发颤,“赵金牙,李国华,还有其他人,都在那里见过我爸。那里算是……他们的一个据点。”

童洛夕握紧拳头。

“所以,你爸虽然进去了,但他外面还有人。而且这些人,还在替他‘办事’。”

“是。”苏慕年睁开眼,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恐惧,“洛夕,听我一句,别查了。现在收手,还来得及。那些人……真的会杀人。”

“他们已经动手了。”童洛夕声音冰冷,“而且,他们不会停。我收手,他们就会放过我吗?”

苏慕年说不出话。

他知道她是对的。从她决定复仇开始,从她拿着证据出现在同学会开始,这场战争就已经开始了。而战争,从来没有中途叫停的道理。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下午,我要去见你爸。”童洛夕突然说。

苏慕年猛地看向她:“不行!你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那些人肯定在监狱有眼线,你一去,他们就知道你还活着,而且还要继续查!”

“那就让他们知道。”童洛夕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我要亲口问问苏振海,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要知道,除了他,还有谁参与了。我要知道——你妈到底是怎么死的。”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苏慕年心上。

他想起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她再也睁不开的眼睛,想起父亲冷漠的脸,想起舅舅的哭诉。

真相。他等了七年的真相。

现在,就在眼前了。

“我跟你一起去。”他说,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下。”童洛夕回头,皱眉,“医生说了,你不能动。”

“我必须去。”苏慕年咬牙,额头上冒出冷汗,“有些话……我必须当面问他。而且,我在,他可能……会说得多一点。”

童洛夕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走回床边,按下呼叫铃。

护士很快进来。

“他要出院。”童洛夕说。

护士瞪大眼睛:“开什么玩笑?他刚做完手术,至少要在医院观察一周!”

“我们有急事。”童洛夕从钱包里抽出一沓现金,放在床头柜上,“麻烦给他准备轮椅,止痛药,还有,找个医生随行。费用我出双倍。”

护士看看钱,又看看苏慕年苍白的脸,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

“我去找主治医生。但先说好,出了事,医院不负责。”

“我知道。”

护士走了。苏慕年看着童洛夕,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

“谢谢。”

“别谢我。”童洛夕别过脸,“你要是死在路上,我找谁算账?”

苏慕年笑了,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知道,她在说谎。

她带他去,不是因为利用。而是因为,她也想让他亲耳听到真相。

想让他,和他父亲,做个了断。

就像她和她父亲,也需要一个了断一样。

下午三点,市第一监狱。

探视室很冷。白墙,铁窗,冰冷的铁桌椅。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某种说不出的压抑。

童洛夕推着轮椅,把苏慕年推进来。他穿着病号服,外面裹着件厚外套,脸色苍白,胸口缠着的绷带在衣服下微微隆起。每动一下,都疼得皱眉。

狱警看了他们一眼,公事公办地说:“探视时间三十分钟。不能递东西,不能肢体接触。有情况按铃。”

然后,他对着里面喊:“0573,有人探视!”

里侧的铁门开了。一个男人走出来。

苏慕年呼吸一滞。

那是苏振海。

三年没见,他老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背微微佝偻,穿着蓝白条纹的囚服,手上戴着手铐。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锐利,阴沉,像鹰。

他看见苏慕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童洛夕身上,瞳孔骤然收缩。

“是你。”他开口,声音沙哑。

“是我。”童洛夕扶着苏慕年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则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苏振海,“苏叔叔,好久不见。”

苏振海盯着她,眼神复杂。有惊讶,有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你还敢来见我?”他冷笑。

“为什么不敢?”童洛夕淡淡地说,“该怕的,应该是你吧?”

苏振海脸色一沉。他看向苏慕年,语气带着怒意:“慕年,你带她来干什么?你还嫌我这个当爹的,被你害得不够惨?”

苏慕年抬起头,看着父亲。三年了,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那张曾经让他畏惧、让他崇拜、也让他痛恨的脸,现在布满皱纹,眼神浑浊,像个普通的、落魄的老人。

但他知道,这具苍老的躯壳里,藏着一颗多么狠毒的心。

“爸。”他开口,声音很轻,“我妈到底是怎么死的?”

苏振海浑身一震。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妈,李莉,你的妻子,到底是怎么死的?”苏慕年盯着他,一字一句,“是意外坠楼,还是……被人推下去的?”

探视室里死寂。

苏振海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他猛地站起来,手铐撞在铁桌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你听谁胡说八道的?!”他怒吼,“你妈是意外!她自己不小心摔下去的!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苏慕年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李国华呢?他为什么说,是你逼他动手的?”

苏振海如遭雷击,僵在那里。

“你……你见过你舅了?”

“见过了。”苏慕年擦掉眼泪,声音冷下来,“他什么都说了。童叔叔的车祸,是你让他去‘处理’的。我妈发现真相,想举报你,你就让李国华去灭口。但他失手了,我妈从楼梯上摔下去,成了植物人。而你,为了封口,给了李国华一笔钱,让他消失。”

“你胡说!”苏振海嘶吼,眼睛血红,“李国华那个混蛋!他血口喷人!我怎么可能杀你妈?!她是我老婆!”

“老婆?”苏慕年猛地拍桌子,牵动伤口,疼得脸色煞白,但他不管,“在你眼里,她算什么老婆?是你升官发财的垫脚石,还是你杀人灭口的绊脚石?!”

苏振海被他眼里的恨意吓到了。他后退一步,跌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

“慕年,你听我说……不是那样的……我真的没想杀你妈……”

“那是怎样?”童洛夕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刀锋般的锐利,“苏振海,七年前,西塘拆迁。你为了逼我父亲签字,策划了那场车祸。赵金牙开车撞人,李国华补刀。事后,你给他们钱,让他们封口。这些,你认不认?”

苏振海猛地转头看她,眼神像要杀人。

“你爸的死是意外!跟我没关系!”

“是吗?”童洛夕从包里拿出一支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里面传出赵金牙的声音:

【是苏振海让我干的。他给了我十万,说事成之后再给十万……那两个人处理完就走了,我吓得瘫在地上……后来苏振海打电话问我‘处理干净没’,我说干净了,他也没多问,就把尾款打给我了……】

苏振海脸色惨白如纸。

“这……这是伪造的……”

“伪造?”童洛夕又拿出一沓文件,摊在桌上,“这是你银行账户的流水,七年前,车祸后第三天,你分别向两个账户转账十万。收款人,一个是赵金牙,一个是李国华。需要我把他们的身份证号念给你听吗?”

苏振海说不出话了。他瘫在椅子上,像条离水的鱼,张着嘴,喘着粗气。

良久,他才嘶声说:“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要真相。”童洛夕盯着他,“当年那场车祸,除了你,还有谁参与?给你批条子的人是谁?帮你压案子的人是谁?还有——”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背后,那个真正的保护伞,是谁?”

苏振海瞳孔骤缩。他猛地摇头,声音发抖:“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些人……我惹不起……你也惹不起……”

“所以你就要我父亲白死?”童洛夕声音陡然拔高,“所以你就要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们玩弄七年?!”

“我不知道……”苏振海抱着头,身体开始发抖,“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只说……让我处理好拆迁的事……其他的,不要多问……”

“他们是谁?”苏慕年抓住关键词。

苏振海抬起头,眼神恐惧地看着儿子,又看看童洛夕,最终,像是崩溃了,哑声说出一个名字。

“陈……陈伯年。”

童洛夕浑身一震。

“你说谁?”

“你爸厂里的会计,陈伯年。”苏振海喘着气,“是他来找我的。他说,只要我搞定你爸的签字,拆迁款下来,他分我三成。他还说……上面有人,让我放心大胆地干,出了事,有人兜着。”

“上面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苏振海哭出声,“陈伯年只说,那人姓……姓王。在市里,很有势力。其他的,他一个字都不肯说。”

姓王。市里,很有势力。

童洛夕脑子里飞快闪过账本上那些姓王的名字。规划局副局长,银行行长,法院副院长……还有,王主任的上司。

难道……

“陈伯年现在在哪儿?”她问。

“我不知道。”苏振海摇头,“你爸出事后,他就消失了。我也找过他,但找不到。有人说他出国了,也有人说他……被灭口了。”

灭口。

童洛夕握紧拳头。如果陈伯年真的被灭口,那说明他知道的太多了。而灭口的人,很可能就是那个“上面的人”。

“最后一个问题。”她盯着苏振海,“李莉,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苏振海沉默了很久。久到童洛夕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得像换了个人。

“不是。”他说,眼泪掉下来,“但那比杀了我还难受。”

“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我和你妈吵架。她发现了拆迁的事,说要举报我。我急了,推了她一把。她没站稳,从楼梯上摔了下去。”苏振海捂住脸,肩膀颤抖,“我没想到会那么严重……我叫了救护车,但医生说,脑损伤,救不回来了……”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苏慕年。

“慕年,爸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但那真的是意外……我真的没想杀她……”

苏慕年看着父亲,看着这个曾经在他心里如山一样的男人,现在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撕心裂肺,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复杂的情绪。

恨吗?恨。

但除了恨,还有悲哀,还有可怜,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

原来母亲不是被谋杀,而是意外。虽然这意外,也是父亲一手造成的。

但这至少意味着,父亲没有丧心病狂到杀妻的地步。

这算是一种安慰吗?苏慕年不知道。他只知道,胸口那块压了七年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探视时间到。”狱警的声音响起。

苏振海被带走了。临走前,他回头看了苏慕年一眼,眼神复杂,有愧疚,有不舍,还有一丝……警告。

苏慕年读懂了那个眼神。

父亲在说:小心。

小心谁?小心那些“上面的人”,小心那些藏在暗处,随时可能扑上来咬断他们喉咙的敌人。

童洛夕推着轮椅,走出监狱。外面阳光刺眼,空气却冷得厉害。

“陈伯年。”她低声说,“没想到,关键人物会是他。”

苏慕年靠在轮椅里,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

“找到他,就能找到背后的人。”

“但他可能已经死了。”童洛夕说,“如果真像你爸说的,被灭口了。”

“那也要见到尸体。”苏慕年咬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童洛夕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推着他往停车场走,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陈伯年失踪七年,要找到他,太难了。但如果他真被灭口,尸体在哪?如果他还活着,又藏在哪?

还有那个“上面的人”。姓王,市里有势力。范围虽然缩小了,但还是太大。而且,如果真是王主任的上司,那他们现在查案,就等于在查自己人。

这潭水,比想象中更深,更浑。

走到车边,林薇薇已经在等了。看见他们,她赶紧打开车门,帮忙把苏慕年扶上车。

“怎么样?”她小声问童洛夕。

“有进展,但更麻烦了。”童洛夕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先回医院。苏慕年需要休息。”

车子驶离监狱。后座上,苏慕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风景,忽然开口。

“洛夕。”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声音很轻,“最后查出来,背后那个人,是王主任的上司,或者……是更上面的人。你还会继续查吗?”

童洛夕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会。”她说,声音平静,但坚定,“不管是谁,都要付出代价。”

苏慕年笑了,笑得有点凄凉。

“我就知道。”

他就知道,她不会停。从她决定复仇开始,她就没给自己留退路。

而他,既然选择了跟她上这条船,也只能陪她走到黑了。

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

哪怕……最后粉身碎骨。

手机震动。童洛夕看了眼,是周寻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行字,却让她瞳孔骤缩。

【李国华失踪了。昨晚从诊所跑了,监控最后拍到他被两个黑衣人带上车。车是套牌,查不到。】

失踪。被带走。

灭口,开始了。

童洛夕握紧方向盘,指尖冰凉。

她知道,这场仗,从现在开始,才真正进入你死我活的阶段。

而她和苏慕年,已经站在了风暴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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