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是傍晚送到的。
童洛夕刚把苏慕年安顿回病房,护士正在换药,林薇薇下楼买粥。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不是护士那种利落的叩击,而是迟疑的、带着试探的三下。
童洛夕皱眉,走过去开门。
门外没人。只有走廊尽头,电梯门正在缓缓合上,隐约看见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背影,帽檐压得很低。
地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没写名字,没贴标签。袋口用普通的棉线粗糙地缠了几圈。
她弯腰捡起,关上门。文件袋很轻,但捏在手里,有种莫名的、沉甸甸的不安。
“谁啊?”病床上,苏慕年问。他刚换了药,脸色好了一点,但嘴唇还是发白。
“不知道。”童洛夕走回床边,拆开棉线,“没看见人,只留下这个。”
她倒出文件袋里的东西。
是半本烧焦的日记。
封面是硬壳的,墨绿色,烫金的“工作笔记”四个字已经模糊。日记本从中间被烧毁,只剩前半本,边缘焦黑蜷曲,散发出淡淡的、陈年的焦糊味和霉味。纸张泛黄发脆,仿佛一碰就会碎。
童洛夕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字迹工整,是那种老派会计特有的、一笔一划的楷书。用的是蓝色钢笔,墨水已经有些褪色。
【2005年3月12日,晴。童厂长说新进的那批棉纱质量有问题,让我重新核价。这人太老实,做生意要吃亏。但……老实人好啊,跟着他,踏实。】
【2005年6月8日,雨。女儿小雨发烧,去医院花了一千二。童厂长知道了,硬塞给我两千,说给孩子买点营养品。这钱不能要,明天还回去。】
【2006年9月15日,阴。拆迁的风声越来越紧了。童厂长愁得睡不着,厂里几十号人等着吃饭,拆了,这些人去哪儿?唉。】
日记大多是琐碎的日常,记账,对厂里事情的感慨,对女儿小雨的疼爱。童洛夕一页页翻过去,仿佛隔着时光,看见了父亲厂里那个总是笑眯眯、戴着老花镜的陈伯年。
也看见了父亲另一面——那个会自掏腰包给员工孩子看病的、心软又固执的童建国。
她鼻子有点酸,翻页的手指微微发颤。
苏慕年靠在床头,安静地看着她,没说话。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日记翻到2007年,笔迹开始有了变化。依然工整,但笔画间多了迟疑,字句也简短压抑起来。
【2007年8月3日,暴雨。他们又来了。姓苏的主任,带着几个人,在厂长办公室拍桌子。我送茶进去,听见他们说“敬酒不吃吃罚酒”。童厂长脸色铁青,但腰板挺得笔直。有点担心。】
【2007年8月20日,阴。今天核对账目,发现一笔五万的款子对不上。去向是“疏通费”,但没附凭证。问童厂长,他沉默很久,说:“老陈,别问。”我大概猜到了。这潭水,比想象中浑。】
【2007年9月5日,小雨。童厂长把我叫到家里,喝醉了。他说他对不起老婆孩子,对不起厂里的兄弟,但他没退路了。苏振海背后有人,他惹不起。我问他打算怎么办,他摇头,说走一步看一步。那晚雨很大,他哭了。我认识他十几年,第一次见他哭。】
童洛夕的眼泪掉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原来父亲那么早就扛不住了。原来他那些强撑的笑容背后,是走投无路的绝望。
她继续往下翻。日期越来越接近车祸那天,日记的笔迹也越来越凌乱,甚至有些字被用力划掉,纸面都划破了。
【2007年9月28日,阴。不能再等了。我听到消息,他们要对童厂长下手。不是吓唬,是真的要命。我得做点什么。】
【2007年9月29日,夜。写了一封信,警告他别去拆迁办。匿名投的,不知道他能不能收到。心脏跳得厉害,手一直在抖。我是不是在找死?】
看到这里,童洛夕呼吸一滞。这就是那封匿名警告信!果然是陈伯年写的!
她急切地翻到下一页。日期是2007年9月30日,车祸前一天。
这一页的笔迹颤抖得厉害,墨水洇开,几乎难以辨认。
【2007年9月30日,暴雨。他们知道了。有人看见我投信。刚才接到电话,一个陌生号码,说:“陈会计,多管闲事,会死人的。”声音处理过,听不出是谁。但我知道,是他们。小雨放学没按时回家,我去学校找,老师说被她舅舅接走了。她舅舅在外地打工,怎么可能回来?!他们在用小雨威胁我!童厂长,对不住,我可能……保不住你了。我得先保我女儿。】
日记到这里,突兀地中断了。
后面几页被烧毁了,只剩下焦黑的边缘。童洛夕颤抖着手,捏着那脆弱的、烧焦的纸页,试图辨认最后残存的字迹。
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烧毁的边缘之前,还有两行极小的、挤在一起的钢笔字。字迹歪斜,像是仓促间、极度恐惧下写就的:
【如果出事,东西在老地方。钥匙在小雨那。找沈……】
“沈”字后面,被烧毁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可能是“人”字偏旁的墨点。
“沈……”童洛夕喃喃念出这个字,脑子里飞速旋转。
沈?沈老师?沈主任?还是……姓氏?
苏慕年也看见了那行字,他忍着胸口的闷痛,撑起身体:“沈?会不会是……沈红?”
童洛夕猛地抬头:“银行行长沈红?账本上有她。”
“有可能。”苏慕年脸色凝重,“但‘沈’也可能是别的。陈伯年认识的人里,有没有姓沈的?”
童洛夕摇头。她对陈伯年的社交圈一无所知。父亲很少把厂里的事带回家,她只知道有个陈会计,人很好,字很漂亮。
“周寻说,陈伯年有个女儿,叫陈小雨,在市区读高三。”她想起周寻的消息,“班主任姓沈,是……我美院附中的同班同学。”
苏慕年瞳孔一缩:“你的同学?这么巧?”
“不是巧合。”童洛夕握紧那半本烧焦的日记,眼神冰冷,“如果陈伯年最后想写的真是‘沈老师’,那说明,他女儿很可能被监视,甚至被控制起来了。而我这个‘老同学’,要么是保护者,要么……就是监视者之一。”
这个推测让她后背发凉。如果沈老师是对方的人,那陈小雨的处境就极其危险。日记里提到“钥匙在小雨那”,那钥匙,很可能就是打开“老地方”、拿到“东西”的关键!
而“东西”是什么?很可能是比账本更致命、更能指向幕后黑手的证据!
“得马上找到陈小雨!”苏慕年急声道。
“我知道。”童洛夕已经拿出手机,拨通周寻的电话,同时从病房柜子里拿出自己的背包,快速收拾东西。
“周寻,陈小雨的具体地址、学校、班级,还有她班主任沈老师的全部资料,马上发给我。”她语速极快,“另外,查一下七年前,陈小雨是不是被她‘舅舅’接走过,后来怎么样了。”
“正在查。”周寻那边传来密集的键盘声,“陈小雨,十七岁,市三中高三(7)班,住校。班主任沈曼,二十八岁,师大毕业,教语文。背景干净,父母都是普通教师。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我查了七年前的报案记录。2007年9月30日,也就是童叔叔车祸前一天,确实有一桩失踪报案。报案人陈伯年,称其女陈小雨放学未归,疑似被陌生男子带走。但奇怪的是,第二天,也就是10月1日,陈伯年就去派出所销案了,说孩子找到了,是亲戚接走的,一场误会。”
“接走她的人是谁?”
“记录上只写了‘亲戚’,没有具体姓名。而且,”周寻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这个案子的经办民警,姓王,叫王德海。他三年前因违纪被开除,之后下落不明。”
又一个姓王的。而且失踪了。
童洛夕的心沉了下去。线索又开始指向那个模糊而庞大的阴影。
“沈曼的资料发给我。还有,帮我盯紧三中附近,特别是今晚。如果有人想对陈小雨不利,立刻告诉我。”
“明白。你们要过去?”
“对。现在就去。”童洛夕挂了电话,看向苏慕年,“你留在这里,林薇薇陪你。我去学校找陈小雨。”
“不行!”苏慕年想下床,但胸口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你一个人去太危险!那些人已经对李国华下手了,下一个可能就是陈小雨,或者你!”
“所以我更得去。”童洛夕把日记本小心地装回文件袋,塞进背包最里层,“钥匙在她手里,证据可能也在她手里。如果去晚了,证据没了是小事,那孩子可能就没命了。”
她走到床边,看着苏慕年苍白的脸和焦急的眼神,沉默了几秒,低声说:“你爸说了,让你小心。你就听一次话,在这里待着,别添乱。”
苏慕年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最终只是颓然地低下头。
他知道她说得对。他现在这个样子,跟去也是累赘。
“把这个带上。”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童洛夕给的折叠刀,递给她,“防身。”
童洛夕看着他手里的刀,又看看他眼里的担忧,心里那堵墙的裂缝,似乎又扩大了一点。她接过刀,指尖碰到他冰凉的掌心。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然后她转身,拉开门,对门外刚买粥回来的林薇薇快速交代:“看好他,别让他乱跑。除了医生护士,任何人来都不要开门。有事立刻给我和周寻打电话。”
林薇薇被她严肃的表情吓到,连连点头:“你放心,我一定看好这混蛋。”
童洛夕最后看了苏慕年一眼,他靠在床头,目光紧紧追随着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别过脸,拉开门,快步走进走廊。
夜已深,医院走廊空荡安静。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晰而急促,像她此刻的心跳。
她知道,从接到这本烧焦日记开始,游戏进入了新的阶段。对方不再只是隐藏在幕后,他们开始主动出击,清除线索,威胁证人。
而她和陈小雨,都成了棋盘上关键的、也是危险的棋子。
下楼,上车,发动。车子驶出医院,汇入夜晚稀疏的车流。童洛夕打开导航,目的地设为“市第三中学”。周寻的资料也同步发到了车载屏幕上。
沈曼。照片上的女人很清秀,扎着低马尾,戴着细边眼镜,笑容温和,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中学老师。简历也干净得挑不出毛病:师大中文系优秀毕业生,市青年教师基本功大赛一等奖,带的班级语文成绩常年第一。
但童洛夕看着那张照片,脑子里浮现的却是美院附中时,那个总是坐在教室角落、安静画画、不太合群的女孩。沈曼当时学的是国画,工笔很好,但性格内向,很少和人交流。童洛夕和她不算熟,只记得她手腕上总戴着一串檀木珠子,据说有安神的作用。
这样一个女孩,怎么会卷入这么复杂危险的事情里?是巧合,还是伪装?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第三中学门外。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校门口很安静,只有门卫室亮着灯。高三教学楼还有几层灯火通明,那是住校生在晚自习。
童洛夕把车停在对面的便利店门口,没急着下车。她拿出手机,调出沈曼的电话——周寻连这个也查到了。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拨打。而是先发了条短信:
【沈曼老师您好,我是童洛夕,您美院附中的同学。有点急事想找您,关于您班上的学生陈小雨。我现在在学校门口,方便见一面吗?】
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童洛夕皱眉,又拨通了电话。
铃声一直响到自动挂断,无人接听。
不对。童洛夕心里警铃大作。晚上九点多,班主任的手机不可能关机,也不可能不接陌生电话——尤其是提到自己学生的时候。
她推开车门下车,走到校门口。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大爷,正在看报纸。
“师傅,我找高三(7)班的班主任沈曼老师,有急事。”童洛夕说。
门卫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么晚了,沈老师可能下班了。你打她电话呗。”
“打了,没人接。能帮我看看她还在不在办公室吗?或者,我找她班上的陈小雨同学也行,特别急。”
“陈小雨?”门卫想了想,“那孩子啊,我知道,成绩挺好的,就是不太爱说话。不过现在晚自习时间,学生不能随便见。要不你明天再来?”
“师傅,我真的有急事,人命关天。”童洛夕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悄悄塞进门卫的登记本下面,“您帮帮忙,就通传一声,就说她……她舅舅来找她了。”
听到“舅舅”两个字,门卫脸色微微一变。他看了看钞票,又看了看童洛夕焦急但不像坏人的脸,犹豫了一下,拿起了内部电话。
“喂,高三教学楼吗?我门口有位女同志,找你们(7)班的沈曼老师,还说找陈小雨,挺急的……什么?沈老师不在?陈小雨也不在?什么时候走的?”
童洛夕的心提了起来。
门卫挂了电话,脸色有点奇怪:“楼管说,沈老师下午请假了,没来上班。陈小雨……晚饭后就没回教室,舍友说看见她被一个男的接走了,说是亲戚。”
又被“亲戚”接走了!
童洛夕脑子里嗡的一声。和七年前一模一样的手法!
“接走她的人长什么样?开什么车?”她急声问。
“这我哪知道,楼管也没看清。”门卫摇头,“不过他说,大概七点多的时候,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后门,陈小雨上了车。车好像没牌照。”
没牌照的黑车。童洛夕浑身发冷。这分明是绑架!
“后门在哪?有监控吗?”
“后门在那边巷子,平时不开,监控……好像坏了很久了。”门卫指了指学校西侧。
童洛夕转身就往那边跑。高跟鞋不方便,她干脆脱了拎在手里,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冲向那条昏暗的小巷。
巷子很深,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居民楼渗过来的一点微光。地上散落着垃圾,空气里有股馊味。童洛夕打开手机手电筒,一点点照过去。
墙根有凌乱的脚印,一大一小。旁边还有清晰的轮胎印,是轿车留下的。她蹲下,用手指丈量了一下轮胎花纹的宽度和深度,用手机拍下来,发给周寻。
【查这个型号的轮胎印。陈小雨被一辆无牌黑车从这里接走,时间是晚上七点左右。沈曼下午请假,失踪。】
发完消息,她不死心地继续在巷子里寻找。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斑驳的墙壁,破碎的玻璃,以及……墙根下,一个反光的、小小的东西。
她走过去,捡起来。
是一个钥匙扣。廉价的塑料质地,挂着一只微笑的小熊。钥匙扣上串着两把钥匙,一把是普通的铜质门钥匙,另一把……是银行保险柜那种扁平的、带齿的专用钥匙。
钥匙扣的背面,用油性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娟秀:
【小雨 ^_^】
是陈小雨的钥匙!而且,那把保险柜钥匙,很可能就是陈伯年日记里提到的、放在小雨那里的“钥匙”!
童洛夕心脏狂跳。钥匙掉在这里,说明陈小雨在上车前挣扎过?还是她故意丢下的线索?
她把钥匙扣紧紧握在手心,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环顾四周,小巷尽头连接着另一条马路,车来车往,早已没有黑色轿车的踪影。
来晚了。又一次。
绝望和愤怒像潮水般涌上来。童洛夕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赤脚踩在肮脏的地面,也浑然不觉。
父亲死了。陈伯年失踪了。李国华被带走了。现在,陈小雨也下落不明。
而那个幕后黑手,像隐藏在深海里的巨兽,只露出只鳞片爪,就把她身边的人一个个吞噬。
她到底在和什么斗?
手机震动,是周寻打来的。
“洛夕,轮胎印查到了,是奔驰S系的防爆胎,去年新款。全市有这个型号车胎的奔驰S,不超过五十辆。我正在筛选。”周寻语速很快,“另外,沈曼的行踪有线索了。她下午三点请假离开学校,打车去了城西的‘静心茶社’。我在交通监控里看到她进去,但没看到她出来。茶社有后门,可能从那里离开了。”
静心茶社。童洛夕知道那里,一个很高档、很私密的茶室,会员制,一般人进不去。
沈曼去那里见谁?
“能查到茶社的会员信息吗?特别是今天下午的消费记录。”童洛夕问。
“很难。那种地方,监控少,客人信息保密。我正在尝试,但需要时间。”周寻顿了顿,“不过,我查了沈曼最近半年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很干净,太干净了。一个二十八岁的单身女性,没有大额消费,没有频繁社交,连网购记录都少得可怜。这不符合常理。”
“你的意思是……”
“她可能被控制了。或者说,她的生活被精心‘设计’过,抹去了一切可能暴露的痕迹。”周寻声音低沉,“洛夕,你这个老同学,恐怕不简单。”
童洛夕握紧手机,指尖冰凉。她想起沈曼手腕上那串檀木珠子,想起她安静内向的样子,想起父亲说过:越是平静的水面,底下越是暗流汹涌。
“周寻,帮我做两件事。”她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重新穿上高跟鞋,声音恢复了冷静,“第一,继续查那辆奔驰S,重点查和账本上那些名字有关的人。第二,查静心茶社的幕后老板,以及今天下午,茶社附近所有路口的监控,看看沈曼离开后,上了谁的车。”
“明白。你现在去哪?”
童洛夕看着手心里那个微笑的小熊钥匙扣,和那两把冰凉的钥匙。
“我去‘老地方’看看。”她说。
“老地方?你知道在哪?”
“陈伯年当了十几年会计,我父亲的厂,就是他的第二个家。”童洛夕走向自己的车,“如果有什么东西要藏,最可能的地方,就是厂里。”
“西塘那个旧纺织厂?早就拆了,现在是一片商业广场。”
“厂房拆了,但有些东西,拆不掉。”童洛夕拉开车门,“比如,地下仓库。”
她记得,父亲厂里有个很小的地下仓库,用来存放一些重要的账本和样品。位置很隐蔽,入口在厂长办公室的书架后面。那是父亲和她之间的“秘密基地”,小时候她常躲在里面玩。
如果陈伯年也知道这个地方,并且把“东西”藏在那里,那么即使厂房被拆,地下室很可能还在——被埋在新建筑的地基之下。
但这只是猜测。而且,商业广场晚上是封闭的,她根本进不去。
正想着,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想见陈小雨,明晚十点,西塘老码头,一个人来。别耍花样,否则收尸。】
童洛夕瞳孔骤缩。
对方主动联系了!而且指定了地点——西塘老码头。那是父亲当年经常去散步的地方,也是她和苏慕年“初遇”的那条雨巷的尽头。
是陷阱。毫无疑问。
但她必须去。
她快速回复:【我要听到陈小雨的声音。】
几秒钟后,一个音频文件发了过来。童洛夕点开。
里面是短暂的、模糊的录音,环境很安静,有细微的啜泣声。然后是一个女孩颤抖的声音,带着哭腔:“救、救我……我不想死……”
是陈小雨的声音。虽然只听过周寻发来的简短语音,但童洛夕能确定,就是她。
录音戛然而止。紧接着又是一条短信:
【明晚十点,一个人。带上陈伯年的日记。敢报警,就等着捞尸。】
日记。对方要的是日记。他们知道日记在她手里,而且知道日记里有他们想要、或者害怕的东西。
童洛夕握紧手机,指节发白。她抬头,看向西塘的方向。夜色中,那座古镇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像一个沉默的、藏着无数秘密的巨兽。
七年前,一切在那里开始。
七年后,或许,也该在那里结束。
她回到车上,没有立刻发动,而是静静坐了几分钟。然后,她拨通了苏慕年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是林薇薇:“洛夕?你没事吧?找到那孩子了吗?”
“没有。”童洛夕声音平静,“薇薇,让苏慕年听电话。”
一阵窸窣声后,苏慕年沙哑的声音传来:“洛夕?”
“听着,苏慕年。”童洛夕看着前方漆黑的夜色,一字一句地说,“明天晚上,我要去西塘老码头见一个人。对方用陈小雨的命威胁我,要我一个人去,带上陈伯年的日记。”
“不行!”苏慕年几乎是吼出来的,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那是陷阱!他们肯定会对你下手!你不能去!”
“我必须去。”童洛夕打断他,“陈小雨是无辜的,她不能因为我爸的事送命。而且,日记是他们要的,这说明日记里有他们害怕的东西。这是个机会,也许能引蛇出洞。”
“那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对方说了,只能我一个人。你去了,陈小雨可能会死。”童洛夕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一些,“但我不可能真的一个人去。苏慕年,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你说。”苏慕年的声音紧绷。
“明天晚上九点半,你去西塘雨巷,我们‘初遇’的那个地方。”童洛夕说,“如果我十点半还没给你打电话,或者你听到任何不对劲的动静,立刻报警,然后打这个电话——”
她报出了王主任的私人号码。
“找他?”苏慕年一愣。
“对。把陈伯年日记的事,陈小雨被绑架的事,还有我们查到的一切,都告诉他。”童洛夕说,“王主任是唯一可能还信得过的‘上面的人’。如果……如果我出了事,至少真相要传出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童洛夕以为信号断了,才听到苏慕年压抑的、带着哽咽的声音。
“童洛夕,我不准你出事。”
童洛夕鼻子一酸,赶紧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
“我不会出事的。”她说,像是在说服他,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我爸的仇还没报,我妈还在等我回家,我……我还有账没跟你算完。”
苏慕年笑了,笑声嘶哑,带着泪意。
“好。我等你。等你回来,跟我算账。”他说,“算一辈子,我都认。”
童洛夕挂了电话。她靠在方向盘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累,怕,但还有一种奇异的、破釜沉舟的平静。
她拿出那个小熊钥匙扣,看着那把保险柜钥匙。老地方,西塘,父亲的老厂,地下仓库……
等等。
她忽然想起,父亲当年好像跟她提过,厂里最重要的东西,除了地下仓库,还有另一个备份的存放点。因为怕失火或者被偷,父亲习惯做两手准备。
那个备份点在哪?
父亲怎么说的来着?
“夕夕,记住,如果哪天厂里出事了,最重要的东西,爸把它藏在……藏在……”
藏在哪儿?!
童洛夕拼命回想,但记忆像蒙了一层雾。那时她还小,父亲说的话,她只当是玩笑,根本没往心里去。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无意间扫过钥匙扣上那只微笑的小熊。
小熊……熊……
她猛地瞪大眼睛。
想起来了!
父亲当时抱着她,指着厂长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画。那是一幅油画,画的是西塘的雨巷,烟雨朦胧。而在画的一角,不起眼的位置,画了一只躲在屋檐下避雨的小熊玩偶。
父亲笑着说:“夕夕你看,小熊在躲雨。如果哪天咱们家也需要‘躲雨’,爸爸就把宝贝,藏在小熊肚子里。”
当时她只觉得好玩,还问:“那咱们家的小熊在哪呀?”
父亲摸摸她的头,笑而不语。
现在想来,那幅画!那幅雨巷油画!是父亲亲手画的!他一直挂在办公室!
而小熊玩偶……她低头看着钥匙扣上这只廉价的塑料小熊。
难道……这只微笑的小熊,就是线索?父亲说的“藏宝贝的小熊”,不是指真的玩偶,而是指某种标志、符号,或者……钥匙扣?
她把钥匙扣翻来覆去地看。塑料材质,做工粗糙,就是地摊上几块钱的东西。除了背面“小雨 ^_^”的字,没有任何特别。
不对。一定有什么她没发现的。
她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贴近了仔细照。在强光下,她忽然发现,小熊两只黑色的塑料眼珠,似乎……不太一样。
右眼的反光正常,左眼的中心,有一个极其微小、几乎看不见的、规则的圆形凹陷。
像是……锁孔?
童洛夕心脏狂跳。她立刻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小小的多功能工具盒——这是周寻给她准备的,里面有各种微型工具。她找到一根最细的探针,小心翼翼地插进小熊左眼的那个凹陷。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械的脆响。
小熊的肚子,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
童洛夕屏住呼吸,用指甲轻轻掰开。塑料外壳里面,是中空的,塞着一小卷被 tightly rolled 的、泛黄的纸张。
她颤抖着手,把那卷纸拿出来,小心翼翼地展开。
不是纸。是一张很薄的、半透明的硫酸纸,上面用极细的钢笔,画着一幅……地图?
是西塘的平面图!而且是许多年前的旧版,标注着已经消失的街道和建筑。其中,父亲纺织厂的位置被红圈圈出。而在厂区地下,用蓝色虚线画出了一个复杂的、迷宫般的结构,中心点标着一个星号。
旁边有一行小字,是父亲的笔迹:
【若我不测,取之,交予可信之人。童建国,2007.9.28。】
2007年9月28日。父亲车祸前三天。
他预感到要出事,提前留下了这张地图,藏在了这只看似普通的钥匙扣里。而这只钥匙扣,他通过陈伯年,交给了陈小雨保管。
所以,陈伯年日记里说的“钥匙在小雨那”,指的不仅是保险柜钥匙,更是这把“打开地图的钥匙”——这只微笑的小熊。
而“老地方”,指的不是某个具体地点,而是地图上标注的、父亲厂区地下那个迷宫般的结构中心。
那里,藏着父亲留下的、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证据。
童洛夕握着这张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的硫酸纸地图,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爸,原来你早就准备好了。
原来你从未放弃。
原来这条路上,我不是一个人。
她擦干眼泪,把地图小心地折好,和日记本一起,贴身收好。然后,她发动车子,调转方向,没有回市区,而是朝着西塘驶去。
明晚十点的约,是陷阱。
但在那之前,她必须先拿到父亲留下的东西。
那是她翻盘的唯一希望。
夜色中,车子疾驰。后视镜里,城市灯火渐远。前方,是笼罩在黑暗里的、沉默的西塘古镇。
和七年前一样,又一场雨,似乎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