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的尖啸还没消散，童洛夕已经推开车门冲了出去。医院急诊大楼的玻璃门映出她苍白、紧绷的脸，像一张拉满的弓。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凌乱，在空旷的晚间接待大厅里撞出冰冷的回响。

林薇薇和周寻紧随其后，三人几乎是撞开了通往住院部的隔离门。

“ICU在七楼！”周寻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医院平面图，语速飞快，“刚才警报显示，有两个持伪造‘医管局特别督查组’证件的人，在十五分钟前试图进入ICU区域，被值班护士长拦下盘问，双方正在僵持！”

“十五分钟……够做很多事了。”童洛夕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电梯数字缓慢跳动，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她直接冲向旁边的安全通道，一步两级台阶向上狂奔。

胸口和膝盖的旧伤在剧烈运动下再次传来尖锐的刺痛，但她感觉不到，肾上腺素像烈火一样烧遍了全身。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苏慕年躺在病床上，无知无觉，而某个穿着白大褂的影子，正将一支致命的针剂，缓缓推向他的输液管。

七楼。安全通道的门被猛地推开，发出巨大的声响。走廊里灯光惨白，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冰冷气味。ICU厚重的隔离玻璃门外，果然围着一小群人。

值班护士长是个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的女人，此刻正张开双臂，像护崽的母鸡一样挡在门口，脸色因为激动而涨红：“我再说一遍！没有院办和科室主任的联合签字，任何人不能进入ICU！你们这证件有问题！我要打电话核实！”

她对面的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得体的深色西装，外面套着不合身的白大褂，显然是匆忙套上的伪装。男人约莫三十五六岁，相貌普通，但眼神锐利，带着职业性的冷漠。女人年轻些，妆容精致，但眉宇间有掩饰不住的焦躁。

“护士长，我们是奉上级紧急命令，对重点监护病人进行特别巡查。”男人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请你配合工作，不要妨碍公务。否则，后果你承担不起。”

“什么上级？哪个上级？电话多少？我现在就打！”护士长毫不退让，拿出自己的手机。

年轻女人上前一步，似乎想强硬突破。走廊远处，两个闻讯赶来的保安正快步跑来，但距离还有几十米。

就是现在！

童洛夕没有丝毫犹豫，像一道离弦的箭，从侧后方直冲过去！目标不是那两个伪装者，而是护士长身后的ICU电动门控制面板！

她的动作太快，太突兀。那两个伪装者直到她冲到近前才反应过来，年轻女人下意识伸手去拦，被童洛夕用手肘狠狠撞开！男人眼神一厉，手已经摸向腰间——那里鼓鼓囊囊，显然藏着东西！

但童洛夕更快！她在冲过控制面板的瞬间，手指精准地按下紧急开门键，同时身体借势前冲，狠狠撞向那个试图拔枪的男人！

“哐当！”

男人被撞得踉跄后退，手从腰间滑开。而ICU厚重的电动门，在刺耳的警报声中，向两侧滑开！

“拦住她！”男人稳住身形，低吼一声，再次扑上！

童洛夕已经冲进了ICU缓冲区。里面还有一道玻璃门，但警报声惊动了里面的医护人员。一个穿着蓝色刷手服的医生惊愕地抬头看过来。

“有人要杀苏慕年！”童洛夕用尽力气嘶喊，同时猛地回头，看向追进来的男人。

男人已经掏出了一把装了消音器的、乌黑的手枪！枪口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死亡的光泽，毫不犹豫地抬起，对准了童洛夕——或者，是对准她身后玻璃门内，苏慕年的病床方向！

没有时间思考！童洛夕几乎是本能地，向侧前方飞扑！

“噗！”

一声轻微沉闷的枪响。子弹擦着她的肩膀飞过，打在身后的玻璃门上，留下一个蛛网般的白点，发出令人牙酸的“喀拉”声！防弹玻璃！但这一枪也足以让里面的医生发出尖叫！

童洛夕重重摔在地上，肩膀火辣辣地疼，估计被擦伤了。她抬头，看见那个男人已经调整枪口，再次瞄准——这次，他隔着玻璃门，直接对准了里面病床上苏慕年的头部！

“不——！”童洛夕目眦欲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更响亮的、震耳欲聋的枪声，在ICU外的走廊里炸响！不是消音手枪的声音！

那个持枪男人身体猛地一震，持枪的手臂瞬间无力垂下，鲜血从他肩胛处飙射出来！他闷哼一声，难以置信地回头。

只见王主任一手持着警用手枪，枪口还在冒烟，脸色铁青如阎罗，带着四五个全副武装的刑警，从走廊另一端快速逼近！刚才那一枪，正是王主任开的！

“放下武器！双手抱头！否则当场击毙！”刑警的怒吼在走廊里回荡。

年轻女人吓得尖叫一声，瘫软在地。中枪的男人眼神里闪过一丝绝望和狠厉，他似乎还想做什么，但王主任的枪口已经稳稳锁定了他：“再动一下，打爆你的头！”

男人终于缓缓松手，染血的手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两个刑警猛扑上去，将他死死按倒，戴上手铐。

危机解除。

童洛夕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涌出，浸透了内衣。她看向玻璃门内，苏慕年依旧静静躺着，监护仪平稳跳动，似乎刚才的生死危机与他无关。

王主任快步走过来，先确认童洛夕没事，又隔着玻璃看了一眼苏慕年，然后脸色阴沉地转向被抓的两人：“带走！连夜审！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无法无天，敢在市人民医院ICU行凶！”

走廊里一片混乱。护士长惊魂未定，医生们在检查苏慕年的状况，保安维持秩序。林薇薇和周寻挤了进来，扶起童洛夕。

“你没事吧？吓死我了！”林薇薇声音带着哭腔。

童洛夕摇摇头，目光却死死盯着那个被押走的男人的背影。他的眼神，那种冷漠、决绝、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神，像毒蛇一样烙印在她脑海里。这不是普通的打手或杀手，这是……职业的。

“王主任，”她声音沙哑，“他们是冲着灭口来的。”

“我知道。”王主任咬着牙，腮帮子肌肉鼓动，“狗急跳墙了。王志安被我们按着，赵国栋又被视频指认，他们这是要断尾求生，把所有可能开口的活口都清理掉！苏慕年是指认王志安的关键证人，他必须死。”

“沈曼呢？”童洛夕立刻想到，“她在看守所，会不会也有危险？”

“我已经加派人手了，看守所那边也打了招呼。”王主任脸色依然难看，“但对方连医院ICU都敢闯，看守所……也不一定绝对安全。”

童洛夕的心又提了起来。她看了一眼ICU里面，苏慕年苍白的脸在灯光下像个易碎的瓷器。如果他死了，父亲车祸的直接证人，王志安罪行的直接指认者就少了一个。还有陈小雨，孙启明……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

这场仗，正在从暗处的较量，演变成赤裸裸的血腥清洗。

“视频分析有结果了吗？”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王主任刚要回答，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立刻接起：“小张？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技术员小张激动又急促的声音：“主任！有重大发现！我们对那段偷拍视频做了最高规格的降噪和声纹分离处理！背景音里，除了王志安和那个被处理过的声音，还有第三个极其轻微的、规律的呼吸声！就在拍摄者附近！而且，我们还原了一点点那个被处理声音的原始特征，虽然还很模糊，但和赵国栋过去公开讲话的声纹样本……匹配度超过65%！”

65%！这已经是极有力的佐证了！加上背影对比，几乎可以锁定赵国栋就是视频里那个“上面的人”！

“第三个呼吸声？”王主任和童洛夕同时抓住了这个关键信息，“能判断是什么情况吗？”

“呼吸很轻，很稳，像是经过训练，刻意控制。从音频相位分析，这个人和拍摄者距离非常近，很可能就在同一个房间，甚至……就是拍摄者本人或者其同伙在控制呼吸！”小张语速很快，“另外，我们分析了视频拍摄的角度和晃动规律，拍摄设备很可能不是固定的偷拍器，而是藏在某个随身物品里，比如……领带夹、纽扣、或者……手串？”

手串？！

童洛夕和周寻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沈曼的檀木手串！那不仅仅是传递情报的载体，很可能本身就是偷拍设备？！所以沈曼不仅是信使，还是直接的……记录者？她参与了那次会面？或者，是她把偷拍设备带进去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沈曼知道的，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多！她不仅仅是棋子，她很可能掌握着最核心、最致命的证据！

“立刻把分析报告加密传给我！原件封存！”王主任挂断电话，眼神亮得吓人，但随即又被更大的阴影覆盖，“如果沈曼是拍摄者，或者知情者，那她现在翻供、沉默，就不仅仅是自保了。她很可能在待价而沽，或者……被更严厉地控制了。”

“孙启明。”童洛夕忽然开口，“他说沈曼给过他我的电话。他会不会也知道些什么？甚至……他手里‘我爸给的东西’，会不会就和这段视频，或者沈曼有关？”

王主任眉头紧锁：“你确定明天要去见他？”

“他刚才又发信息了。”周寻把自己的手机屏幕亮出来，上面是一条新收到的加密信息，发送时间就在几分钟前，正是医院发生枪击的时候。

信息很短：【情况有变。今夜11点，老地方，沈家老宅。过时不候，东西销毁。独自来。】

发送号码依旧是那个难以追踪的孙启明号码。

“沈家老宅？沈曼母亲的老宅？”王主任皱眉，“那里早就没人住了，周围都是待拆迁的棚户区，晚上根本没人。这太危险了！不能去！”

“他换了时间，换了地点，恰恰说明他知道医院出了事，知道对方开始疯狂反扑了。”童洛夕看着那条信息，声音异常平静，“他可能感觉到了危险，或者……他想趁乱做点什么。我必须去。这可能是我爸留下的最后一条线。”

“我跟你去！”林薇薇立刻说。

“不行，他说了独自去。”童洛夕摇头，看向王主任和周寻，“但我需要你们支援。老宅周围提前布控，远程监控，但不要靠近，除非我发出信号。”

王主任还在犹豫，周寻已经开口：“我可以黑进那片棚户区残留的几个老旧治安摄像头，虽然角度有限，但总比没有强。无人机夜间红外模式也能用，但那片区域上空有高压线，风险很大。”

“尽力而为。”童洛夕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二十。距离十一点，还有一个半小时。“王主任，医院这边……”

“我会加派最可靠的人手，24小时守住ICU，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去！”王主任斩钉截铁，“另外，沈曼那边我也会再加强戒备。洛夕，你……”他看着她苍白但坚毅的脸，想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心。活着回来。”

童洛夕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转身，透过ICU的玻璃，最后看了一眼沉睡的苏慕年。

如果你能醒，该多好。

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然后毅然转身，朝着未知的、更深的夜色走去。



ICU病房内。

各种仪器的指示灯幽微地闪烁着，构成一片朦胧的光晕。苏慕年躺在光晕中心，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枪声、警报、呼喊——毫无反应。

但在仪器无法探测的脑域深处，那场由外界生死危机激起的风暴，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枪声……好像是枪声……很遥远，但带着令人心悸的震颤。危险……洛夕有危险！

混乱的意识碎片中，这个念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他想动，想睁开眼睛，想冲出去，但身体像被万吨水泥浇筑，纹丝不动。只有无形的意识，在黑暗的囚笼里疯狂冲撞。

红色……一片刺眼的红……是血吗？不……是封面……红色绒布封面……

母亲的脸在红光中浮现，惊恐，哀伤，嘴唇开合，无声地说着什么。她的手指着书架……最上面……那本红色笔记本……保命的……

画面骤然切换。父亲的书房，火光跳跃。父亲烧掉的笔记本……是深棕色的……不是红色……红色那本……母亲藏起来的……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意识像钻头一样，拼命往记忆最深处挖掘。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搅动脑髓。监护仪上的脑电波曲线再次剧烈波动起来，呈现出高幅度的、紊乱的锯齿状。

值班医生紧张地盯着屏幕：“怎么回事？刚才的惊吓刺激还没过去？还是出现了新的颅内活动？”

“血压、血氧正常，体温正常。”护士报告。

“继续观察，准备镇静剂，如果波动持续，可能需要干预。”医生皱眉。

就在医生准备采取措施的刹那，苏慕年混沌的意识里，猛地劈开一道雪亮的闪电！

他想起来了！

不是书架！母亲没有把笔记本藏在书架！她藏在了……他的旧画具箱里！那个他上高中后就不再用的、装满了废弃颜料和画笔的旧木头箱子！母亲当时说：“放在你最不会碰的地方，最安全。”

旧画具箱！在他家……不，是苏振海还没出事前，他们住的那个老房子的阁楼上！后来父亲入狱，房子被查封，再后来拍卖……那个旧画具箱，还在吗？如果被清理了怎么办？如果被那些人找到了怎么办？

焦虑、恐惧、急迫，像潮水般淹没了他。意识挣扎得更加剧烈。

与此同时，另一段模糊的、被层层掩埋的记忆，似乎也被这剧烈的挣扎撬开了一丝缝隙。

那好像是更早的时候……他还在上初中？父亲带他去参加一个饭局，很大，很豪华。席间有个很威严的老人，父亲对他毕恭毕敬。老人好像摸了摸他的头，对父亲说：“振海啊，你这儿子不错，好好培养，将来接你的班。”

父亲当时笑得很谦卑，但眼里有光。

后来……后来他好像去洗手间，回来时走错了包厢，听见那个老人和另外一个人在低声说话。说的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老人语气很冷：“……西塘那块地，必须拿下来。童建国不识抬举，就换种方式。账目要做得漂亮，人选要可靠。王志安那边，你盯紧点。”

当时他年纪小，听不懂，只觉得那老人的声音和表情，让他有点害怕，赶紧溜走了。

现在想来……那个老人，会不会就是……赵国栋？

而那个和王志安一起，听赵国栋吩咐的人……是谁？声音有点熟……好像是……沈叔叔？沈曼的父亲？不对，沈曼父亲早逝……那是谁？

记忆到这里，又模糊断裂了。

但这两个破碎的线索——红色笔记本在旧画具箱，以及赵国栋早年可能就和父亲、王志安有勾结——像两道微弱的火苗，在苏慕年黑暗的意识之海中摇曳。

他想把这些告诉洛夕！告诉她笔记本的事！告诉她小心赵国栋！告诉她……他错了，他后悔了，他想帮她……

可是他说不出来。他动不了。他像被活埋在自己身体里，只能眼睁睁看着黑暗吞噬一切。

绝望，前所未有的绝望。

而就在这时，仿佛感应到他意识深处最强烈的渴望，连接在他指尖的血氧监测仪，那小小的红色指示灯，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他放在身体外侧、没有被束缚的右手，食指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只有一下。轻微得如同蝴蝶振翅。

但一直紧盯着监控屏幕的护士，眼睛猛地瞪大了。她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凑近屏幕，又看了看病床上那只苍白的手。

“医、医生！”她声音发颤，“3床病人……手指……刚才好像动了一下！”

医生立刻冲过来，仔细查看监护仪数据和病人的体征。

“脑电波活动依然异常，但趋向于某种……有规律的激惹模式？”医生盯着波形图，眉头紧锁，“手指动？你确定？不是仪器干扰或者肌肉抽搐？”

“我……我不确定，就一下，很快。”护士也有些犹豫了。

医生俯身，翻开苏慕年的眼皮，用手电检查瞳孔反射。瞳孔对光有反应，但微弱。他又用叩诊锤轻轻敲击苏慕年的膝跳反射位置。

毫无反应。

“可能只是无意识的神经反射。”医生直起身，摇了摇头，“继续密切观察。不过……”他看了一眼依旧紊乱的脑电波，“这种活跃程度，如果持续下去，或许……真的是某种苏醒的前兆也不一定。”

苏醒的前兆。

这四个字，让ICU里所有医护人员的精神都为之一振。而病床上，对外界一切依旧毫无所觉的苏慕年，在他那囚笼般的意识深处，正用尽全部的力量，试图抓住那本虚无缥缈的红色笔记本，和那段模糊却至关重要的记忆碎片。

洛夕……等我……

一定要……等我……



夜晚十点四十分。城西，沈家老宅片区。

这里与其说是居民区，不如说是一片被城市遗忘的废墟。低矮、破败的平房挤在一起，墙壁上满是斑驳的“拆”字和乱七八糟的涂鸦。大部分窗户黑洞洞的，早已人去楼空。只有零星几盏苟延残喘的路灯，在夜风中摇晃，投下鬼魅般晃动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垃圾腐烂和尘土的味道。

童洛夕把车停在两条街外一个废弃的修车厂后面。她换上了一身更利于行动的深色运动服和跑鞋，头发紧紧扎起。腰间别着周寻给的强光爆闪灯和警报器，手里握着一支强光手电，口袋里是那把折叠刀。周寻给她的微型耳麦里，传来他压低的声音：

“洛夕，听得到吗？我已经接管了这片区域还能用的三个治安摄像头，角度很差，只能覆盖主要路口。无人机已经升空，红外模式下，能看到一些热源，但都是老鼠野猫之类的。老宅在片区最里面，独门独院，周围没有其他热源信号。你小心，我这边看不太清院子里的情况。”

“收到。”童洛夕低声回应，关掉手电，借着微弱的月光和远处路灯的余光，像一只猫，悄无声息地潜入这片黑暗的迷宫。

断壁残垣，杂草丛生。脚下不时踩到破碎的砖瓦和垃圾，发出轻微的声响。夜风穿过空荡荡的门窗，发出呜咽般的怪响，更添几分阴森。

童洛夕高度警惕，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孙启明选择这个地方，绝非偶然。这里易于隐藏，也易于设伏。她必须假设，除了孙启明，还有其他人可能在这里等着她。

按照记忆中的地址和周寻之前查到的地图，她穿过几条狭窄、堆满杂物的巷子，终于看到了那栋孤零零的老宅。典型的本地老式民居，白墙黑瓦，但墙壁早已发黑剥落，屋顶的瓦片也残缺不全。一个小小的院落，围墙塌了一半，木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张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巨口。

耳麦里，周寻的声音带着紧张：“洛夕，院子里的热源……突然多了一个！就在正屋门口的位置！刚刚还没有！”

有人！是孙启明，还是……？

童洛夕心跳加速，但没有退缩。她贴着残破的围墙，悄悄移动到一处缺口，蹲下身，探头朝院子里望去。

月光吝啬地洒在院子里，照出荒芜的杂草和一口枯井的轮廓。正屋的门果然开着一条缝，里面一片漆黑。而在门前的台阶上，隐约能看到一个佝偻的、坐着的人影。

那人影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

童洛夕屏住呼吸，仔细观察。周围没有其他动静，只有风声和虫鸣。她等了大概三分钟，那人影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不能再等了。时间指向十点五十五分。

她深吸一口气，从围墙缺口轻轻跃入院内，落地无声。然后，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正屋门口那个佝偻人影靠近。

距离越来越近。五米，三米，两米……

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终于看清了那个人。

那是一个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花白，背对着她坐在一张小竹凳上，头深深垂着，一动不动。

是孙启明吗？

童洛夕的手悄悄握住了腰间的折叠刀，另一只手举起了强光手电，但没有立刻打开。

“孙先生？”她试探着低声唤了一句。

没有回应。

她又靠近一步，手电光柱猛地亮起，打在老人身上！

老人依旧没有动。

但童洛夕的瞳孔，却在手电光照亮老人侧脸的瞬间，骤然收缩！

那不是孙启明！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脸！双目紧闭，嘴角甚至还有一丝……凝固的、诡异的微笑？

而更让她浑身汗毛倒竖的是——老人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东西！

一个老式的、砖头大小的黑色录音机！录音机的红色指示灯，在黑暗中，微弱地、一下一下地，闪烁着！

像是……在倒计时？

一个冰冷的、可怕的预感瞬间攫住了童洛夕的心脏！

陷阱！这不是交接！这是……

她猛地转身，想要逃离！

但就在她转身的刹那！

“咔哒。”

录音机里，传出一声轻微的按键声。

紧接着，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浓重本地口音，却又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诡异的声音，从录音机里飘了出来，在死寂的院子里回荡：

“童小姐……你来了……”

“东西……在井里……”

“小心……身后……”

话音落下的瞬间！

童洛夕身后，那扇虚掩的正屋木门，猛地被从里面撞开！两道黑影，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带着凛冽的杀意，朝着她的后背，猛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