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村口就响起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两匹。蹄子砸在石桥上,咚咚咚,像砸在人心上。
赤霄从屋脊上坐起来。
他昨晚睡在那儿,说是要“看看星星”。现在星星没了,天边只有一道灰白的光。
他眯着眼,往村口看。
两匹马停在桥头。前面那匹上坐着个人,穿着紫袍,腰上系着玉带。后面那匹上驮着个箱子,箱子外头裹着黄绸。
紫袍那人翻身下马,站在桥头,往里看。
看了一会儿,他开口。
“奉三皇子令——”
声音很大,大得能传到晒谷场那边。
赤霄从屋脊上跳下来。
落地没声。
他走过去。
走到那紫袍人面前三步远,站住。
那人看着他。
他也看着那人。
那人又开口。
“奉三皇子令,召林氏母女入营——”
赤霄笑了一声。
笑得很短。
那人顿住。
赤霄往前走一步。
那人退一步。
赤霄又走一步。
那人又退一步。
退到桥栏杆边上,退不动了。
他身后的随从从马上跳下来,把那只箱子打开。
箱子里是一卷黄帛。
那人拿起黄帛,展开,念:
“三日内,交出林小禾及其女。余众不究。过时——”
他顿了一下。
“过时,大军过处,鸡犬不留。”
赤霄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伸手。
那人手里的黄帛被他抽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
这回笑得很长。
笑完了,他把那黄帛撕成两半。
扔进桥下的溪水里。
两片黄帛漂在水面上,打着转,往下游漂。
那人脸白了。
赤霄往前走一步,离他只有一步远。
“你刚才说,什么不留?”
那人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话。
赤霄又往前走一步。
那人往后一仰,翻过栏杆,掉进溪水里。
溪水不深,到他腰。他站在水里,浑身湿透,嘴唇发紫。
赤霄站在桥头,低头看他。
“回去告诉叶承泽。”
他指着那两匹马。
“人,没有。”
又指着那只箱子。
“命,倒是可以留两条。”
那人在水里站着,不敢动。
赤霄转身,往村里走。
走出几步,停住。
没回头。
“箱子留下。滚。”
那人爬上岸,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跑了。
随从也跑了。
两匹马跑得飞快,扬起一路灰。
赤霄站在村口,看着那两道灰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灶房门口,小禾正蹲在那儿熬粥。
她没抬头。
他蹲在她旁边。
“听见了?”
小禾点头。
“怎么想的?”
小禾没答。
她把锅盖揭开,搅了搅里头的粥。米香飘起来,白雾蒙了她一脸。
她用手背擦擦。
“先吃饭。”
赤霄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
站起来,进屋。
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碗粥。
他蹲回她旁边,喝。
喝完了,他把碗放在地上。
“那个箱子,在村口。”
小禾点头。
“收着。”
赤霄愣了一下。
“收着?”
小禾站起来,把锅盖盖上。
“留着,以后有用。”
赤霄没再问。
他站起来,往村口走。
走到桥头,那只箱子还在那儿。
他拎起来,掂了掂。
不重。
他拎着箱子,往回走。
走到晒谷场边上,几个女人正在翻粮。她们看见他,又看见他手里那只箱子,眼睛都盯着。
他没停。
走过去。
走到灶房门口,把箱子放在门槛边上。
小禾已经不在那儿了。
他往里看。
她坐在屋里,手里捏着一包草药,在挑拣。
他蹲在门口。
“你不怕?”
小禾没抬头。
“怕。”
她拣出一根枯了的草茎,扔到一边。
“怕也得过。”
赤霄没说话。
他靠着门框,看着院里那片天。
天已经完全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晒谷场上那些灵谷上,金黄金黄的。
远处,有孩子在喊什么。
听不清。
但声音很响。
小禾站起来,走到门口。
站在他旁边。
她也看着那片天。
看了很久。
“明天,”她说,“把人都叫齐。”
赤霄转头看她。
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他咧嘴。
“行。”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往村里走。
走出几步,回头。
她还站在那儿,望着天。
他看了一会儿。
转身,走了。
灶房门口,那只箱子还放在门槛边上。
箱子上裹着黄绸,黄绸上绣着云纹。
风吹过来,云纹轻轻晃动。
小禾低头看了一眼。
收回目光。
转身,进屋。
锅里的粥还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