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公元757年,正月十五子时,也就是在安禄山死后十天,应天慈派遣三千人马夜袭长安,目的是控制大唐百官与全城朱门绣户,若然得逞,大唐天下至少到手一半。点子不错,但他没有这个命。
有一秋池的穿针引线,第五坏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以肉啖虎,梦碎一地。应天慈最为仰仗的第一利器——血毒——果然令人惊奇地失灵了。登场即谢幕,早知如此,直接用肉包子多省事。
但这只是官方的胜利,对于四季歌而言,营救张果老、李腾空以及江仲逊才是重中之重,故而一秋池并未向第五坏透露应天慈的藏身地点。理由很简单,朝廷平叛,哪管你张果老与李腾空是谁,就不说江仲逊本是头等钦犯了。墨自杨没有冒险利用朝廷的力量。
兵败后,应天慈龟缩于应浜帮地下迷宫终日不出。作为一名三朝老炮,应该不是怕死,而是在反省,反省自己文韬武略,为何一败再败。然可想而知的是再无回头路的他不会轻易缴械。
他肯定也算到了四季歌必将“登门造访”。
狗儿与悲离别的那一天,墨自杨率众秘密抵达太乙山甘湫峰,“下榻”大道客栈。易枝芽与一秋池算是故地重游,这次不花钱,因此表现积极,做了整整一天的家政。
因为战争,大道客栈人去楼空,破败难当。周遭景象更不消说了。换言之,只要不敲锣打鼓放鞭炮,土地公也不定知道有人来了。
再者,大风雪天。狂风怒号,空中的杂物比雪花多得多,疑是天公醉扫瑶台玉屑。残甍呜咽。
入夜。为安全起见,众人选择了一间无外窗的库房作为会议室。为了提高工作效益,早些时候易枝芽和崔不来跑森林里逮了头野味回来。所以这叫烤肉会。熟了。开始。墨自杨说:
“吃之前,让四妹给大家伙好好笑一个,当作开筵礼。”
崔花雨咧开嘴巴,但不见笑意,更像是在晒牙齿。她说:“笑得不好,耽误各位用餐了。”
墨自杨却说:“要的就是这效果。满分。”
易枝芽瞎跟风:“好好笑。”
崔花雨愁城难解。自从安禄山的死讯传出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笑过了。兄弟伙一致认为,在收到许多悲的捷报之前,她会将苦瓜一直挂在脸上。不料,担心是多余的,大战在即,她怎会让人再为自己而分心呢?
她随着墨自杨笑了起来,这回是正常笑,笑着扫了一眼一秋池:“很多人背地里都喊我老姑娘了。老姑娘再不懂事,就更招人口舌了。”故意挑开话茬的,并非针对。
一秋池当然懂得抓机会:“你这叫懂事?这叫坏人变老了。”
“就算全世界的女人都老完了,四姐也老不了。”易枝芽一手搂过崔花雨,“咱晓得秋爷是什么样的人。”
“是,我是凡人,你的妈祖是仙子。”一秋池马上吃醋,不是在假闹事了,“仙子怎么会老呢?”
多亏了有两只手。易枝芽另一手赶紧将她搂过:“就算秋爷是凡人,但排名也仅在妈祖之后。你是我心目中的准仙人。”
“还有一个更靠前的吧?”一秋池愤愤地甩开他的手,“你这么大方,让那个能上天入地的女国王情何以堪?”
“她不是没来吗?”易枝芽一愣,“来了再重新排不迟。”
一秋池怒吼:“滚——”
“一家人排名不分先后。”易枝芽又重新将人家一把搂过,“排名不分先后可以吧?”
一秋池一字一板:“别,碰,我。”
墨自杨说:“我要是再多一个这样的弟弟,多一个就好,就算没有安禄山,大唐也会乱。”
“一对一抱她去吧。”崔花雨撤下易枝芽的手,“当作平乱。”
一秋池吼:“本爷不稀罕。”差点掀桌子。
就算吵翻天,赫无铭也无动于衷。他默默地喝着酒。他从不说话,哪怕有人骂他,有狗咬他,也不会吭一声。本来这次行动是没有他的份儿的。但他作为少有知道内幕的人,提前大半年就赖在了小般若庵。不让这种人跟,除非弄死他。营救李腾空对比天塌,他认为前者重要。
“不能光喝酒。像小孩子一样,酒也需要伴侣。”崔不来挨着他坐,为他夹了块腿肉。说不上话的与不说话的自然要亲近一些。
崔不来一直以为自己绝对没有参战资格,但不曾想连申请书都不用写,墨自杨就点了他的名。所以在这个战队里,他的内心思想最为澎湃,哪怕有人骂他,有狗咬他,他也照收不误。
墨自杨所决定的事情,没有人会质疑。但让小小崔不来参与最后一场恶战,每个人心中都打着一个大大的鼓。崔不来是这么吹的,他说,小墨的武功只有跟我联手,才能发挥出最大值。
在场的也就这些人了。出发前,墨自杨说,虎口拔牙,人多太挤。又说,这场仗不同于以往,要救的人都不是外人,所以这是咱自己家的事情,再说木香沉都没来,咱哪好意思再请别人?
要说谁最了解墨自杨,以前也许是张果老,而现在非崔不来莫属。他发现她偷偷哭了很多次。虽然他不知道究竟有多大的事情能让妖精哭,但他永远也不会将她的“糗事”说出来。他总是耐心地等待她自露马脚,小时候是怕挨揍,长大一点学会了“做人”。
可是墨自杨又怎会跟他说出早已预知的“真相”呢?
说眼前的。五个大人外加一个小孩,虽然个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但真的有本事一举端掉应天慈的毒巢吗?
实际上墨自杨心里也没底。所以还留有后手。什么后手呢?不能说。后手之所以是后手,就是前面不能说。
回到饭桌上。先吃饭。明天的这个时候就要打仗了。崔花雨向赫无铭要了一碗酒。这些年她几乎不喝的。墨自杨问:
“四妹紧张了?”
崔花雨一笑:“老姑娘怎会紧张呢?就是放不下三哥。二姐也放不下对吗?咱兄弟姐妹没有一个放得下。我脆弱,表现得明显些而已。”
“你是他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多了一份不同的情感。”
“养大了就撇下不管了,他太狠了,害我变成了老姑娘。”
“四妹信不过许多悲?”
“信得过。”
“别忘了还有一个许巨愁。”
“但李猪儿的武功之高可是传奇级别的。”
“是传奇便有水分。为什么呢?因为传奇不为人亲眼所见。四妹走南闯北,几时听说有人见识过李猪儿的身手?”
崔花雨低下头。易枝芽又一手将她搂过。另一手也忙,搂着一秋池呢。一秋池在喂他吃肉。和平统一了。墨自杨又说:
“崔狗儿就是太狠了。”
口气略显沉重,无人接招。但没有冷场。
“从理论上讲,许氏父女决计打不过李猪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而且是在大风雪天里冒出来的,赫无铭开腔了,他说,“李猪儿练的可是我家的《无根之书》下卷。”
平时都在千方百计骗他说话,而当人家正儿八经说了的时候,这些人却个个哑口无言了。两个原因,一是惊诧,二也是。
“您是说我爹凶多吉少?”崔不来最先反应过来。
“许氏父女打不过李猪儿跟你爹凶吉有何关系?我做个比较而已,并不等于他们之间一定打过。即便打过也不一定输,安禄山死了,这一场猎杀里头所隐含的意外因素很多。”
“您这是在安慰我?”
“并不是。本人口才生涩,让小弟哥误会了。对不起。”
崔不来接不来了,客气一下:“赫老言重了。”
再来就是易枝芽。他果断放弃左拥右抱,搬到了赫无铭身边。他说:“我的《黑芝麻谣》打得过你家的《无根之书》吗?”
赫无铭反问:“小黑爷想听老实话还是好听话?”
“老实话。”
“不知道。”
“……好听话呢?”
“打得过。”
“赫老的口才一点都不生涩。”
“最多也就赢你一个。”
很严肃的样子,不像在开玩笑。易枝芽也较真了:“接下来这饭局就由您老挑大梁,让大伙儿评判评判。”
“没想跟你比。今晚我本就准备着狠狠说话。”
“为何是今晚?”
“明儿不是有硬仗要打吗?怕没机会再开口。”赫无铭粲然一笑。粲得很生涩,生涩的笑让这句话的内容显得有些阴森。易枝芽默默地回到了原位,又默默地搂住了两位美女。
墨自杨问:“赫老的第二春方才拉开序幕,何故说这沮丧话?”
赫无铭接口就说:“沮丧吗?硬仗嘛,打死了很正常。”
又把话说死了。天天说话的说不过天天不说话的。来点正经的试试,墨自杨暗示崔花雨。崔花雨问:
“不知李猪儿与令尊是何关系?”
赫无铭答:“名义上的师徒。”
“名义上的师徒?”
“虽无亲手授业,但他的《无根之书》正是我爹所给。”
“听闻令尊毕生未出长安,然李猪儿自小追随安禄山生活塞外,两人又怎会成为师徒呢?”
“李猪儿是彼时国相李林甫之子。”
猛料连连。“他是我师父的兄弟?”一秋池打翻了饭碗。
赫无铭神情越发严肃:“同父同母,同气连枝。”
“越来越听不懂赫老说话了。”
“李猪儿原名李跳海,他也是被李林甫逼走的。与李腾空同一天逃离家门,那年他也就八九岁的样子吧。”
“我师父为情出走,但不知小小年纪的他为了什么?”
“你师父并非为情出走,出逃家门的原因与李跳海相同。为情出走只是旁人看到的表象而已。”
“望赫老为小女指破迷团。”
“容我好好活动活动一下脑筋。”
“赫老忘了?”
“没忘。年纪大了,生怕老化的思维能力跟不上口才。”
一秋池眼球泛白。易枝芽见义勇为:
“没让您编故事啊,将记忆照搬出来不就得了?”
“没钱请你多嘴。”没想到一秋池不领情,“跟不来玩去。”
那你就慢慢等,不才找不来玩去了。其实易枝芽一点都不着急。除了三急之外,再也没有什么急能急得了这种人。
而着急的人吃不下,只能傻傻地欣赏赫无铭喝酒。
他有个专用的酒瓶,普普通通的酒瓶,但瓶塞不。瓶塞与小指头一般大小,底部挖空,反过来就是酒杯。一两酒能倒五十杯。按照他的习惯,喝一百杯为一轮。而这一轮他喝了足足三百杯。
量不大,但耗时。崔不来打盹了,脑袋摔来摔去。狂风呼啸,大道客栈轰轰作响,似有一记永不消逝的雷在穿梭。
崔不来打盹了,脑袋摔来摔去,也可以理解为抑扬顿挫之乎者也也拟疏狂图一醉,他梦呓:
“青石板在黄昏时学会了弯曲,我们数着彼此的指纹,像考古两枚错位的瓦当。护城河把倒影,折成发黄的信笺。你突然说起,时光里停摆的秋千,比拥抱更懂得,怎样让雨水倒流。门环锈住了铜绿,我们却用目光,在城墙缺口处,种下会走路的银杏。当月光开始翻译砖缝里的方言,整座古城突然变得,比一片落叶还轻。苔痕在墙角,突然说起,那年未寄出的信。月光,把我们的名字,翻译成两粒相望的尘。”
忽地情感上扬:“大团小圆身上的跳蚤,像老樟树那样把年轮长成了同心圆——它就是古城的历史,在这本不薄不厚的书上,每一页都带着温暖的爪印和湿漉漉的鼻尖。”
尚未听罢,赫无铭便已老泪纵横,酒洒诗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