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越来越近，三个人从雾里走出来，踩在地上的声音很重。苏晚站在小石头上没动，手还抓着衣角，眼睛却看向河那边。她听出来了，这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三个穿铠甲的人一起走的声音，很有气势。
陈辞靠在黑石头旁边，闭着眼睛，呼吸很稳，像睡着了一样。可就在那三人踏上界碑的一瞬间，他眼角微微抖了一下，非常轻微，几乎看不出来。
三人停在河边。带头的那个最高，手里拿着一杆长戟，身上披着青色战袍，眉毛中间有一道竖纹，应该是经常用力留下的。他往前走了一步，刚想说话，突然发现不对劲——
对面那个人，睁眼了。
陈辞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动，姿势一点都没变。只是睁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像刀一样。
不是比喻，是真的让人感觉被刀劈中。三个人同时一震，体内的力量一下子卡住了，像是被人掐住了经脉。拿戟的那个喉咙发紧，本来想说“奉花殿之命”，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们只看到一双眼睛。
黑色的，很深，瞳孔里有一点点红光闪过，像沉睡了很久的火山突然裂开一条缝。这眼神不像人，也不像神，更像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在看蝼蚁。冷漠，冰冷，带着压倒性的威严。
第二个穿白玉铠甲的将军一向胆子大，现在却觉得腿软，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他想站稳，却发现连扶一下同伴的力气都没有。他的眼睛离不开陈辞的眼睛，就像飞蛾扑火前的最后一刻，明明知道危险，却逃不掉。
第三个最年轻，本事也最小，直接跪了下去。
不是他自己愿意跪，是身体自己动了。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满脸惊恐，头上冒冷汗，手指死死抠住地面，指甲断了都不知道，嘴里一直念：“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们是花界的将军，带过兵，打过仗，镇压过叛乱，见过血。但他们从没感受过这种压力。这不是靠力量压人，而是存在本身带来的压制。就像蚂蚁面对大山，鱼虾面对深渊，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陈辞还是坐着。
他没说话，没动手，连眼皮都没眨。他就那样看着他们，眼神平静，却让三个将军冷得像掉进冰窖，连呼吸都困难。周围的亡魂趴在地上不敢动，连喘气都不敢大声。河面上的红花也不怎么摇了，风也停了，整个忘川好像都在屏住呼吸。
时间变得很长。
过了好一会儿，带头的那个终于回过一点神。他咬了下舌头，让自己清醒，猛地转身，低声喊：“走！”
三人立刻后退，几乎是逃的。那个跪着的直接跳起来飞走，连文书都没展开，符纸从袖子里掉出来也没管。他们再也不敢看陈辞一眼，哪怕多待一秒都觉得害怕，好像再晚一点，魂都会被吸走。
人影很快消失在雾里，脚步声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苏晚还站在原地，手松开了衣角，掌心全是汗。她看到了全过程——没有打斗，没有法术，一句话都没说。就一个眼神，三个来势汹汹的将军，全跑了。
她看向陈辞。
他已经闭上眼睛，重新靠回石头，脸色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眉头没皱，呼吸没乱，衣服都没飘一下。如果不是她亲眼看见，真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但她知道不是。
她记得第一次见他时，他像个废人一样坐在那里，被人骂也不还嘴。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废，是藏。藏得太深，深到连天地都被骗了。
远处的亡魂还趴着，没人敢抬头。红花静静浮在河面，像一层厚厚的血布。雾慢慢飘动，盖住了痕迹，也盖住了刚才那短暂却可怕的对视。
陈辞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数人，又像是在算距离。他心里清楚，这三个只是先来的，是来试探的。真正的大事还没开始。但他也知道，这一眼已经够了。
够让他们记住——忘川上坐着的，不是一个囚犯，不是一个疯子，更不是一个能随便欺负的人。
他是彼岸花主。
是掌控终结和轮回的人。
哪怕被封印了一万年，哪怕力量还没恢复，单凭他真正的神威，就足以让三界的将军害怕。
他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不是笑，是一种久违的轻松。一万年忍着，装疯卖傻，被人嫌弃，现在终于有人自己撞上来，让他用最简单的方式告诉世界：我还活着。
不用动手就能吓退敌人，才是最强的。
他慢慢吸了一口气，阴冷的冥气进入身体，和他残存的力量碰在一起。诅咒还在，封印没解，但他知道，他已经走出第一步。那一眼不只是吓住三人，也是在告诉整个花界：别再来试了。
你们惹不起。
苏晚没说话。她看着陈辞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很近，又很远。近到她能看清他眉上那道旧伤，远到她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她原本以为自己是来找庇护的，现在却怀疑，自己是不是走进了一个更大的风暴。
但她没有退。
她只是站得更直了，脚紧紧贴着石头，像在默默发誓。
风吹了起来，吹散了一些雾。忘川河口恢复安静，好像刚才的事从来没发生过。只有地上一张掉落的符纸，静静躺在泥边，一角已经被黑土盖住。
陈辞闭着眼，一动不动，像一尊不会动的石像。苏晚站在小石头上，也没有走。整个忘川，只剩下趴着的亡魂和河面微弱的红光。
远处的雾里，再也没有脚步声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