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了,河面安静下来。那三个人走后,风也停了。亡魂们还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身体贴着地面,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一样。
陈辞靠在黑色石头上,眼睛闭着,姿势没变。他没动,也不说话,但身体里已经开始变化。
他把意识沉下去,往深处走。万年的封印让他体内的经络断了,像干裂的河床,一段一段的。每一段都在疼,不是火烧那种痛,是冷的,从骨头缝里冒出来,顺着身体往上爬。他知道这是诅咒在反噬,是当年那些人设下的局,专门用来困住他的。
但现在他有了能破解的东西。
袖子里藏着的赤金花符开始发热。这是上古时他自己留下的一缕本源,埋在忘川底部,等了一万多年才被他取出来。现在,花符和他的残余神识有了反应,一丝细小的力量从符里流出,顺着血脉进入断裂的地方。
他引导这股力量,一点一点接上断掉的经络。过程很慢,像用针线缝布,稍用力就会裂开。额头开始出汗,汗珠滚到鬓角,颜色发黑,滴在肩膀上,留下一块暗色痕迹。那是诅咒的浊气被逼出来,混着血一起排出去。
他呼吸平稳,外表看不出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恢复有多难。
苏晚坐在小石头上,一直没动。她看着陈辞,发现他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眉头没皱,但眉心有一道浅纹,像是在忍耐什么。她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她想起刚来的时候,以为他是废人,现在才知道,他不是不能动,而是不能轻易动。
她慢慢站起来,脚步很轻,走到陈辞背后。那块黑石表面潮湿,阴气重,普通人待久了会生病。她低头看了看,捡起一块干些的碎石,垫在他背和石头之间。动作小心,生怕碰到他。
做完这些,她回到原位,盘腿坐下,手放在膝盖上,目光重新看向陈辞的脸。
她不再害怕他的气息,也不因他的沉默而紧张。她只是看着,安静地守着他。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她知道,他在变强。刚才一眼就吓退三个将军,如果他完全恢复,会有多可怕?
她不想问,也不敢问。但她心里明白,自己留在这里,不只是为了活命,也不是只想被保护。她是想亲眼看看,这个人到底是谁,又能走到哪一步。
陈辞感觉到了背后的变化。那块碎石虽小,却隔开了湿寒。他没睁眼,也没表示,但体内气息稳了一些。
他继续往下沉。
意识穿过阻碍,终于到达最深处的主脉节点。那里被一道灰黑色的封印锁着,像铁圈缠了七圈,每一圈都刻着古老的咒文。这是当年围杀他的人设下的“七绝缚神印”,专门对付他的神力,一旦发动,连魂都会被磨灭。
但现在,封印出现了一道裂缝。
不是他强行打破的,是刚才震慑三人时,那一眼释放的威压波动,让封印松动了一下。就这一瞬间,他趁机把花符的力量送进去,在裂缝边缘慢慢腐蚀咒文。
他不动声色地加固这个缺口,不让它扩大太快。太急会惊动冥界规则,引来更强压制。他要的是稳,一点点来,直到这道印彻底失效。
这时,一段记忆突然冒出来。
——天上有火,彼岸殿外,三十六道流言变成利刃,刺进神台。有人喊“他已堕落”,有人吼“该杀”,声音混杂,真假难分。他站在高处,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然后刀光落下,不是敌人,而是曾经并肩的同伴……
头痛了一下,像有钉子扎进太阳穴。
他立刻收回意识,压下情绪。回忆不能多看,看了会影响状态。他默念一句:“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句话像关上门,把过去全部关回去。他重新专注体内,继续修复。
时间过去,断裂的经络接上了三成。虽然不多,但已经让他感觉到力量回来。原本空荡的丹田深处,开始有微弱波动,像井底重新出水。这不是普通灵力,而是带着终结意味的彼岸神力,冰冷、沉重、不可违抗。
他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乎看不见。
快了。
这诅咒困了他一万年,他靠装疯活下来,靠吞怨气撑着不死。现在,第一道裂痕出现了,接下来只会越来越快。
他不需要马上出手。只要他还活着,站在这里,就足够让那些人不安。
苏晚依旧坐着。她的手心有点热,但她没去擦。她盯着陈辞的脸,发现他鼻梁上的旧伤,颜色好像淡了些。她不懂这意味着什么,但她觉得,有什么正在改变。
远处的亡魂慢慢抬头,偷偷看一眼陈辞,又快速低下。他们感觉不到具体变化,但他们本能地知道——河上的那个人,比刚才更危险了。
花海没动,河水也没涨。整个忘川看起来和平常一样,阴冷、死寂、没有波澜。
但里面已经不同了。
陈辞呼吸平稳,靠在石头上,像睡着了。可他体内的经络正一寸寸接上,诅咒的束缚正一丝丝松开。花符的力量持续输入,和忘川本源融合,变成滋养他身体的养分。
他没有睁开眼睛。
他知道下一批人还会来,也知道花殿不会罢休。但他不怕。他等这一天太久了。
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
苏晚轻轻吸了口气,坐得更直了些。她没说话,也没换位置。她就坐在那儿,像一块小石头,守在河边。
风吹过来,卷起几片花瓣,落在她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陈辞。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是因为风。
是因为体内某处封印,又裂开了一道缝。
一丝淡淡的红光,从他指缝间闪过,很快就消失了。
河面依然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