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在晨雾中驶入苏州北站。
林阿哲一夜未眠。
硬币在掌心安静躺着,不再发烫。
他透过起雾的车窗,看这座陌生城市。
高楼林立,车流如织,与他生活十八年的小山村截然不同。
“苏州到了,拿好行李下车!”
司机粗着嗓子喊。
林阿哲抓起破书包,混在人群中往下挤。
余光始终锁定最后一排。
鸭舌帽男人也起身了,正低头看手机。
得甩掉他。
少年心一横,趁车门打开瞬间,箭步窜出去。
“站住!”
身后传来低喝。
林阿哲头也不回,拔腿狂奔。
凌晨五点的车站广场空旷冷清。
他穿过出租车等候区,拐进一条早餐摊聚集的小巷。
热气腾腾的豆浆油条香气扑面而来。
“呼……呼……”
他撑着膝盖喘气,回头张望。
鸭舌帽没追上来。
刚要松口气——
巷口,三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堵住去路。
为首的是个黄毛,嚼着口香糖,歪头打量他:
“林阿哲?”
“你们是谁?”
林阿哲后退半步,手摸向口袋里的硬币。
冰凉。
“柱哥让我们来接你。”
黄毛咧嘴笑,露出烟熏黄的牙:
“苏州这么大,怕你走丢,跟哥回去,车票给你报销。”
“不用。”
林阿哲转身要跑。
巷尾又走出两个壮汉,前后夹击。
“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黄毛吐掉口香糖:
“柱哥说了,请不动就抬回去。你自己选。”
五个人围拢上来。
林阿哲后背抵着豆浆摊的炉子,烫得他一哆嗦。
“我跟你们走。”
他突然说。
黄毛一愣,随即笑了:“这就对了嘛,识时务——”
话音未落!
林阿哲猛地掀翻豆浆锅!
滚烫的豆浆泼向正前方三人!
“啊!”
惨叫声中,他撞开左侧空隙,拼命往巷外冲。
“追!”
黄毛捂着脸怒吼。
脚步声、咒骂声、摊主的叫骂声混作一团。
林阿哲冲进车站广场,迎面撞上一人。
“哎哟!”
女孩惊呼,手里的药袋飞出去。
“对不起!”
林阿哲慌忙帮她捡,抬头瞬间愣住了。
女孩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穿着米白色羽绒服,围巾遮住半张脸。
露出的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涧泉水。
此刻因疼痛蒙上雾气。
“你没事吧?”林阿哲扶她起来。
“我的药……”女孩急着看向散落的药盒。
林阿哲快速捡起,塞回她手中。
身后脚步声逼近。
“帮我!”
他突然抓住女孩手腕,压低声音:
“有人要抓我,求你帮帮我!”
女孩愣住,看向他身后追来的五人,又看向他通红的眼睛。
一秒。
两秒。
“跟我来。”
她反手拉住他,拐进车站旁边的快捷酒店。
前台大姐打着哈欠。
“钟点房,三小时。”女孩递上身份证和钱。
“两个人?”大姐瞟了眼林阿哲。
“我弟弟。”女孩面不改色。
拿了房卡,直奔二楼。
关门,反锁。
走廊传来黄毛等人的叫骂和脚步声,渐渐远去。
“谢谢……”
林阿哲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浑身发抖。
不是怕。
是后怕。
刚才如果没逃掉,现在已经被打断腿扔上车了。
“他们为什么抓你?”
女孩摘掉围巾,露出一张白皙清秀的脸。
眉毛细细的,鼻尖冻得微红。
“我爹欠了他们钱。”林阿哲苦笑,“还不上,要抓我抵债。”
女孩沉默片刻,从背包里拿出矿泉水递给他:
“喝点水吧。我叫苏晚星。”
“林阿哲。”
他接过水,没喝,小心翼翼问:
“你为什么帮我?万一他们是坏人,连累你……”
“他们本来就是坏人。”
苏晚星在床边坐下,指了指窗外:
“那黄毛我见过,专门在车站附近敲诈外地人。上个月还把我同学的手机抢了。”
她顿了顿,看他:
“而且你刚才,先帮我捡药了。”
林阿哲这才注意到药袋上的字。
“透析注射剂……这是?”
“我妈的药。”苏晚星眼神暗了暗,“尿毒症,每周要去医院做三次透析。这药是进口的,只有苏州有货,我每个月都得来取。”
“你一个人来?”
“嗯。”
苏晚星勉强笑笑:
“我爸忙,家里保姆要照顾我妈。我习惯了。”
林阿哲不知该说什么。
他以为自己够惨了,可眼前这女孩,眼神里的疲惫和坚韧,比他更深。
“你呢?”
苏晚星转移话题:
“来苏州投奔亲戚?”
“嗯,远房表哥,在建筑工地。”
林阿哲从书包里翻出皱巴巴的纸条:
“这是地址,可我不知道怎么去。”
苏晚星接过纸条,眉头微皱:
“这地方在工业园区边上,挺偏的。你坐地铁要转三趟,再换公交。”
她看了眼手机:
“现在才五点半,地铁还没开班。你……”
话没说完,走廊传来嘈杂脚步声。
“一间间找!那小子肯定躲这儿了!”
是黄毛的声音!
林阿哲脸色一白。
苏晚星也听见了,她快速起身,拉开衣柜:
“进去。”
“可是——”
“快!”
她把林阿哲推进衣柜,关上柜门的前一秒,把药袋也塞给他:
“拿好,别出声。”
几乎同时,房门被拍得震天响。
“开门!警察查房!”
苏晚星深吸一口气,理了理头发,拉开房门。
“什么事?”
门外站着黄毛和两个壮汉,哪有什么警察。
黄毛眯眼打量她:“小姑娘,看见个高个子男的没?穿灰色棉袄,背个破书包。”
“没有。”
苏晚星挡在门口,声音平静:
“这是我房间,就我一个人。你们再骚扰,我叫前台报警了。”
“哟呵?”
黄毛歪头往屋里瞅:
“你说一个人就一个人?让开,我们进去看看。”
“你敢。”
苏晚星突然抬高声音:
“爸!有人要闯我房间!”
她对着空气喊完,冷冷看黄毛:
“我爸就在隔壁,他是市公安局的,要不要叫他出来跟你们聊聊?”
黄毛脸色一变。
他盯着苏晚星看了几秒,啐了一口:
“晦气!”
三人骂骂咧咧走了。
苏晚星关上门,反锁,背靠着门板缓缓蹲下。
手在抖。
衣柜门推开,林阿哲钻出来,看见她苍白的脸。
“对不起……”
“没事。”
苏晚星站起来,腿还有点软:
“他们暂时不会回来了,但我们得马上走。这群人是地头蛇,等会儿反应过来,肯定还会来。”
“去哪儿?”
“先离开车站。”
苏晚星收拾背包:
“我带你去个地方,我同学的姐姐开的小旅馆,很安全。”
“不行。”
林阿哲摇头:“已经够麻烦你了。我去找我表哥——”
“你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苏晚星打断他,眼神认真:
“黄毛他们肯定在车站各个出口堵你。至少躲过今天,明天我陪你去工地。”
“为什么帮我?”
林阿哲看着她:
“我们才认识不到半小时。”
苏晚星拉上背包拉链,沉默几秒。
“因为你刚才帮我捡药的时候,手在流血,还先问我有没有事。”
她顿了顿:
“而且,你看我的眼神,和我以前养的那条流浪狗特别像。”
“狗?”
“嗯,被前主人打断腿丢在垃圾堆,我捡回去的时候,它看我就是那种眼神——”
苏晚星笑了笑:
“又害怕,又想相信。”
林阿哲愣住。
口袋里,硬币突然微微发烫。
他下意识握住。
硬币的温热透过掌心传来,像某种无声的鼓励。
“走。”
苏晚星拉开一条门缝,确认走廊没人:
“跟我来,我知道员工通道。”
半小时后。
两人坐上了清晨第一班地铁。
车厢空旷,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人。
苏晚星靠着车窗,眼皮打架。
林阿哲握紧口袋里的硬币,温度已恢复正常。
他偷偷看她。
晨光透过车窗洒在她侧脸,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阴影。
“看什么?”
苏晚星突然睁眼。
“没、没什么。”林阿哲慌忙移开视线。
“你口袋里那东西,”她指了指,“刚才在酒店发光了。”
林阿哲浑身一僵。
“不用紧张。”
苏晚星打了个哈欠:
“我视力5.2,衣柜门缝看见的。是什么特殊纪念品吗?”
“算是吧。”
林阿哲犹豫片刻,掏出硬币。
苏晚星接过,仔细看了看背面的“苏”字:
“这个字……是‘苏州’的苏?”
“不知道。我妈给我的,说能保平安。”
“还真灵。”
苏晚星把硬币还给他,笑了笑:
“今天要不是它发烫提醒,你也不会跑进那条巷子,不会撞上我。”
她顿了顿,轻声说:
“有时候觉得,人和人相遇,像早就写好的剧本。”
地铁到站,她起身:
“走吧,还得换乘。”
林阿哲跟着她下车,忍不住问:
“你帮我这么多,我该怎么谢你?”
“请我吃顿饭吧。”
苏晚星回头,眼睛弯成月牙:
“等你有钱了,请我吃顿好的。现在——”
她指向出口:
“先活下去。”
出口外,天已大亮。
老旧小区门口,挂着“星辰旅馆”的灯牌。
一个短发女孩正在扫雪,看见苏晚星,惊喜挥手:
“晚星!你怎么来啦?”
“婉婷姐。”
苏晚星跑过去,两人抱了抱。
短发女孩看向林阿哲,挑眉:
“这位是?”
“朋友,林阿哲。”
苏晚星压低声音:
“婉婷姐,他想在你这儿住几天,但手头紧……”
“懂了。”
婉婷姐爽快点头:
“三楼杂物间收拾收拾能住,一天二十,包水电,行不?”
林阿哲连忙点头:“行!谢谢姐!”
“别客气,晚星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婉婷姐带他们上楼,边走边说:
“不过小林,你得帮我个忙。旅馆最近水管老坏,你会修不?”
“会!”
林阿哲眼睛一亮:
“我在家经常修,水电都能弄。”
“那正好。房费抵维修费,怎么样?”
“谢谢婉婷姐!”
安顿好房间,苏晚星要走了。
“我得去取药,再晚医院要排队了。”
她站在门口,从包里掏出便签纸,写下一串号码:
“这是我手机号。有事打给我,别硬扛。”
林阿哲接过,纸上有淡淡的橘子香。
“对了。”
苏晚星走到楼梯口,又回头:
“那个黄毛,大名黄彪,是这一带的地头蛇李二柱的狗腿子。李二柱背后还有人,你最近千万别单独出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爸是市公安局的。”
苏晚星说完,眨了眨眼:
“刚才是骗黄毛的,现在是真的。”
她挥手下楼:
“晚上我再来看你,给你带点日用品。”
脚步声渐远。
林阿哲站在三楼走廊窗前,看她走进晨光里。
米白色羽绒服在灰扑扑的巷子里,像一颗会发光的星星。
口袋里,硬币又烫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苏”字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暖金色。
与此同时。
苏州工业园区,某建筑工地活动板房。
李二柱一脚踹翻塑料凳:
“五个人,抓不住一个毛头小子?废物!”
黄彪捂着脸上烫出的水泡,哭丧着脸:
“柱哥,那小子太贼了,还找了个女帮手,说是公安局长的女儿……”
“放屁!”
李二柱抓起烟灰缸砸过去:
“苏振海的女儿能帮那穷小子?你他妈被人当猴耍了!”
他喘着粗气,拨通电话:
“爹,人跟丢了……是,是,我知道不能让他见到苏振海……”
“苏氏集团下个月要招标旧城改造项目,这节骨眼上绝不能出岔子。”
电话那头,李老栓声音阴沉:
“林建国那老东西,当年救过苏振海的命。要是让那小子拿着信物找上门……”
“我明白!”
李二柱咬牙:
“我亲自带人去苏州,一定把那小子揪出来!”
挂断电话,他看向黄彪:
“那女的,长什么样?”
“白白净净,大眼睛,穿米白羽绒服,围巾是浅灰色的……”
黄彪努力回忆:
“对了,她手里拿着药袋,上面好像写着……市一院?”
李二柱眼睛眯起。
“苏振海的老婆,是不是在市一院做透析?”
“好像是……”
“查。”
李二柱点燃新一支烟:
“从市一院透析科开始查。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坏我的事。”
烟雾升腾。
窗外,苏州城在晨光中苏醒。
而一场跨越两代人的恩怨,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