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坐在天台边缘,两条腿悬空晃着,风从裤腿吹进来,凉飕飕的。
他眯着眼往东边看,清晨的太阳卡在两栋写字楼的缝隙里,碎金似的光劈下来,把坑坑洼洼的街道照得斑斑驳驳,一半亮得晃眼,一半沉在废墟的阴影里,像张被撕碎又勉强拼起来的旧照片。
他嘴里嚼着最后一根辣条,面筋被咬得咯吱响,红油顺着舌尖漫开,辣得他鼻尖冒出汗珠。宅家这些年,这东西和泡面就是他的固定宵夜。
包装袋已经瘪了,他捏着两个角,用力抖了抖,两粒裹着红油的芝麻渣掉出来,精准落进嘴里。他咂了咂嘴,舌尖把牙缝里的碎渣都扫干净,那股子冲鼻的辣味,把风里那股让人反胃的腐臭味压下去了几分。
末日爆发前的这个时候,他还窝在沙发里,等着外卖小哥送早餐,刷着手机吐槽停电停水的破事,以为世界末日顶多就是外卖停送、游戏断网。
可现在,整座城市都死了,楼下的街道再也没有早高峰的鸣笛声,没有早餐摊的豆浆香,只有风刮过废墟的呜咽,还有丧尸时不时发出的、含混不清的嘶吼。
觉醒的空间里塞了他囤的泡面、零食饮料,足够他安安稳稳苟日子。
天台的晾衣绳上,那件卫衣已经干了,风吹着啪啪作响,旁边几个空衣架撞在一起,叮铃哐当的,在死寂的天台上,竟成了唯一的活气。
他撑着护栏站起身,伸手把卫衣扯下来。
就在他弯腰拎起折叠椅的瞬间,眼角的余光扫到了三百米外的十字路口。
那是他以前常去的路口,有个24小时便利店,还有个加油站。此刻,一辆绿皮公交车侧翻在路中央,车头撞瘪了,玻璃碎得满地都是,旁边的加油站顶棚塌了半边,扭曲的钢筋露出来,像巨兽的骨头。
柏油路上躺着几具黑乎乎的东西,离得远,看不清细节,可陈默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尸体。这几天,他见过太多了。
其中一具,突然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它撑着地面,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爬了起来,脑袋歪着,几乎贴在了肩膀上,脖子断得只剩一层发黑的皮连着,随着它的动作晃来晃去。
丧尸。
不止一个。
七八只丧尸围成了个半圈,正朝着包围圈的中心,一步一步缓慢地逼近。它们的走路姿势千奇百怪,有的拖着一条断腿,在地上磨出长长的血痕;有的两条胳膊垂在身侧,随着脚步晃来晃去;还有一只缺了半张脸,烂掉的皮肉翻着,嘴巴咧到了耳根,露出黑黄的牙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包围圈的中间,有人站着。
是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深色的作战服,面料上蹭满了泥点和干涸的血渍,好几处被划开了口子。高马尾扎得很紧,散出来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脖颈和脸颊上,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她紧绷的下颌线,还有微微起伏的胸口。
她背靠在加油机的铁皮上站定,左手垂在身侧,作战服的袖管从肘部往下,全被暗红的血浸透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脚下的水泥地上,积了个小小的血洼。
她的右手握着一把手枪,枪口稳稳地对准了离她最近的那只丧尸。
陈默的耳朵动了动。
风里传来了清脆的咔哒声,是换弹的声音。单手拉套筒上膛,动作干净利落,那声金属碰撞的脆响,穿透风声,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蹲下身,眯起眼,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
枪声很快响了起来。一开始是短点射,三发一组,每一声枪响过后,都有一只丧尸直挺挺地倒下去,枪枪爆头。可没过多久,枪声变了,从短点射变成了单发,间隔越拉越长,每一声枪响之间,都隔着好几秒的死寂。再之后,枪声停了,足足五六秒之后,才又传来了那声熟悉的、换弹的咔哒声,只是这一次,那声音明显慢了,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快撑不住了。
陈默看见女人的肩膀在抖,是脱力的抖,呼吸急促得厉害,脚下的步子也开始乱了,好几次都差点踉跄着摔倒,全靠着背后的加油机撑着,才没倒下去。
体力已经到极限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干干净净的,连个茧子都没有。
这双手,以前最多就是敲敲键盘,泡泡面,拆快递,连只鸡都没杀过。
可现在,他看着三百米外那个明明已经站不稳,却还是把枪口死死对准丧尸的女人,心里堵得慌。
他想去救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疯了吗?
有吃有喝,有安全的屋子,有能藏东西的空间,只要安安稳稳待在这里,就能活下去。
要是下去了,只要被丧尸抓一下,咬一口,就会变成那些歪着脑袋、只会嗬嗬叫的怪物。
他的眼睛,还是死死地盯着那个女人。
她抬手甩出了一把战术匕首,刀刃旋转着飞出去,精准地钉进了一只丧尸的眼窝。那东西踉跄着倒了下去,可立刻就被后面涌上来的同伴踩在了脚下。她趁着这个间隙,低头换弹,可这一次,动作比刚才慢了不止一拍,右手抖得厉害,弹匣对准了三次,才咔哒一声卡进槽里,拉套筒的时候,胳膊抖得几乎抬不起来,右肩明显耸了一下,像是扯到了伤口。
离她最近的那只丧尸,已经不到五米了。
它张着嘴,黑黄的牙齿上挂着黏腻的涎水,一步一步,朝着她扑过去。
她撑不过下一轮围攻了。
陈默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折叠椅往旁边一扔,抬手把那包空了的辣条袋揉成一团,塞进了卫衣口袋里。
手伸进裤兜,摸出了车钥匙,右手按在了左手腕的银镯上,闭了闭眼,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空气微微震了一下。
一辆通体铁灰色的越野吉普,凭空出现在了天台的边缘,四个车轮稳稳落地,前防撞杠刮过水泥地面,发出吱的一声轻响。车身焊了厚厚的钢板护甲,车头装了尖锐的防撞刺,轮胎是加厚的全地形越野胎,油箱是满的,车窗贴了最深的防爆膜。
他又朝着路口看了一眼。女人已经打空了最后一个弹匣,她抬手把枪扔了出去,砸中了最前面那只丧尸的脸,紧接着反手抽出了腰间的军用匕首,反握在手里,摆出了近战的姿态。左臂的血流得更凶了,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她的裤腿上,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可眼睛仍死死盯着扑过来的丧尸,没有半分退缩。
陈默咬了咬牙,心里默念一声收,那辆吉普车瞬间消失在了天台。
他转身,朝着楼梯间冲了过去。
他跑得飞快,心脏跳得像要炸开,胸腔里火辣辣的疼,耳边全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楼梯间里黑漆漆的,防火门后面传来丧尸撞门的哐哐声,还有含混的嘶吼,他贴着墙根,屏住呼吸往下冲,手里攥着一根钢管,手心全是汗。
冲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喘得几乎直不起腰,靠在冰冷的墙面上缓了两秒,抬眼看向外面的街道。清晨的风裹着血腥味吹进来,远处的枪声早就停了,只有丧尸的嘶吼声,一声比一声近。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街口,右手再次按在银镯上,心里默念一声。
铁灰色的吉普车再次突兀地出现在他面前,他一把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关门的瞬间,把外面的嘶吼声隔绝了大半。
引擎轰的一声被吼醒,巨大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开,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在清晨冰冷的空气里,格外显眼。
他突然想掉头回去,继续吃他的泡面辣条,继续苟着,继续安安稳稳地活着。
看着三百米外,那个被丧尸围在中间,握着匕首,明明已经到了极限,却还是不肯倒下的女人,脚底下,还是缓缓地踩下了油门。
引擎的转速瞬间拉高,车身微微震颤着,发出低沉的咆哮。
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还是没有信号,屏幕左上角的时间,清清楚楚地显示着:早上六点十七分。
血色黎明。
他猛地松开离合,油门踩到底,吉普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轮胎碾过地上断裂的电线杆残骸,车身猛地弹跳了一下,又稳稳地落回地面,继续往前冲。
前方三百米,尸群已经形成了合围之势。女人刚刚投出了最后一把匕首,刀刃插进了一只丧尸的喉咙,可那东西只是顿了一下,依旧张着嘴,朝着她猛扑过去。
她手里,已经没有任何武器了。
她咬着牙,握紧了手里那把军用匕首,反握在身前,微微弓着背,做好了近身肉搏的准备。左臂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滴,脚下的血洼已经越积越大,她的身体晃了晃,却还是死死地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半步。
陈默的眼睛红了,油门踩得更狠了。
吉普车直直地冲进了尸群,车头的防撞刺狠狠撞进了最前面那只丧尸的胸腔,沉闷的撞击声震得他胳膊发麻,腐臭的绿色血浆啪的一声炸在挡风玻璃上,糊了厚厚的一大片。雨刷自动启动,左右摆动着,把腐肉和血渍刮得一道一道的,视线瞬间变得模糊。
他死死地盯着前方,方向盘微微一打,车身侧面狠狠撞飞了第二只丧尸,那东西像个破麻袋一样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第三只、第四只丧尸来不及躲闪,被车轮接连碾过,颅骨碎裂的咔嚓声,透过紧闭的车窗,隐约传了进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瞄准了尸群的侧翼,方向盘快速微调,车速丝毫未减,直直地朝着包围圈的缺口冲了过去。
那个半蹲在地的女人,猛地抬起了头。
她看见一辆铁灰色的吉普,像头从废墟里冲出来的钢铁野兽,引擎轰鸣,车头溅满了绿浆,轮胎碾碎了沥青路面,直直地朝着她冲过来。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本能地后退了半步,瞬间举起了手里的匕首,刀尖对准了车辆,身体紧绷,做好了攻击的准备。
只见车头猛地横甩,一个干脆利落的急刹加甩尾,车身精准地横停在了她的身前,厚厚的钢板车身,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剩余三只丧尸的扑击路线。
引擎还在低声咆哮着,排气管喷着白烟,车轮微微震颤着,随时都能再次冲出去。
陈默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松开了安全带,缓缓地转过头,看向那个女人。
她半蹲在地上,右手还握着匕首,左臂无力地垂着,作战服上全是血污,马尾辫散了一缕,贴在沾着血点和灰尘的脸颊上。她的眼神里,满是震惊,又带着浓浓的警惕,嘴唇微微张着,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默抬手,按了两下喇叭。
嘀嘀。
两声短促清脆的鸣响,在死寂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远处,又有两只丧尸从巷口拐了出来,脚步迟缓,却正朝着这边移动。头顶的加油站顶棚,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嘎吱声,一块摇摇欲坠的钢板,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车窗外的女人,依旧死死地盯着车里的他,看了足足有三秒。她咬了咬牙,撑着身后的加油机,用尽全身力气,站直了身体。
一步,两步,她拖着脱力的身体,艰难地挪到了副驾驶的车门边。
沾满血和汗水的手,握住了车门把手。
街上的血气混着腐臭味,被风卷着,弥漫在整个清晨里。地上的残肢碎肉,翻倒的公交车,塌了半边的加油站,还有远处不断逼近的丧尸,构成了一幅末日的图景。
黎明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