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西大营，辕门高耸。

沐柳与齐陵入了中军大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

脚步声传来，帘帐掀开。一名身着常服、未披甲胄的中年将领大步走入。正是京西大营的统将，郭全义。

“沐相，齐尚书。”郭全义抱拳行礼，声音洪亮，“二位大人代天巡狩，亲临我这粗陋军营，郭某有失远迎，还望海涵。”说完，便自然而然便走到了主位坐下。

齐陵与沐柳对视一眼，均起身还：“郭将军军务繁忙，是我等叨扰了。陛下心系京畿防务，更因前番逆案涉及军中器械，特命我二人前来了解一二。”

“两位大人言重了。”郭全义摆手“李总管早已遣人知会，陛下关怀，末将等感念于心。两位大人有何垂询，末将知无不言。”

沐柳唇角微扬：“郭将军爽快。既然如此，我等便开门见山了。此番前来，是为那批流入逆匪之手的军中制式箭矢一事。不过……”

她话音微顿，似随意问道，“怎未见郭统领？。”

郭全义眼底极快掠过一丝晦暗，笑容不变：“沐相有所不知，统领大人总揽京畿防务，日理万机。近来北境不宁，匈奴时有扰边之讯，统领大人深虑虽京城承平，然武备不可一日松懈，故亲督各营操演，昼夜匪懈，实在分身乏术。”

“原来如此。”沐柳颔首，目光转向齐陵，“齐尚书，您是兵部老人，这问询之事，便由您起头吧。”

齐陵拱了拱手：“沐相过谦。郭将军，明人不说暗话。西郊逆案，震动朝野，凶器竟涉军中制式箭弩，此事实在非同小可。陛下严旨，务必厘清源头。”

郭全义听罢，脸上笑容不减，声音却沉了几分：“齐尚书，沐相。二位大人拳拳为国之心，末将感同身受。只是……”

他略一停顿，“沐那份结案陈词，末将亦有所闻。其中言明，那批双钩箭，乃三年前剿灭京畿水匪时，被残匪趁乱窃取藏匿，今回逆案方重现于世。白纸黑字，案情已然明了。末将等疏于战后清点，确属失职。然除此之外，确无更多可以补充的情状。”

“郭将军言重了。”沐柳端起亲兵方才奉上的茶杯，我等前来，只是确认。否则，时日久了，难免有些风言风语，流传出去。若有那居心叵测、唯恐天下不乱之徒，借此生出事端，胡诌什么‘大营私售军械，资养逆匪’的骇人谣言……届时众口铄金，怕郭将军平白惹来一身腥膻。”

郭全义脸上的血色，在沐柳说到“私售军械，资养逆匪”八字时，倏地褪去大半，强行挤出一个笑容：“沐相……思虑周祥，末将……拜谢。”

沐柳笑意浅浅，转而看向齐陵：“说到此处，齐尚书，本相虽不通军旅，却也知军中机要，最重‘严密’二字。各类文书账册，皆属机密，保管传递，自有严格章程，绝非儿戏。”

沐柳说到这里，故意一顿，“故而本相以为，这机密文书，存放之地，必是慎之又慎。譬如说，断无可能……混杂于寻常公文之中，更不可能……不慎流落于某个尚书府中吧？”

“尚书府”三字入耳，齐陵如遭雷击，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沐……沐相……”齐陵的声音有些发紧，“此……此言何意？下官……下官岂敢如此玩忽？定是……”

“齐尚书何必紧张。”沐柳轻笑打断他，“本相不过随口一提，玩笑话而已。齐尚书素来谨言慎行，忠心体国。想来，定是没有这样的担忧的”

齐陵勉强定下心神，涩声道：“沐相教诲，下官……铭记五内，定当时时自省，绝不敢有负圣恩。”

沐柳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不再多言，目光移向帐外：“说来，本相终日埋首案牍，对这军营实况倒是陌生得很。今日难得来此，郭将军若不嫌麻烦，可否容本相随意走动观览一番？也好长长见识。”

郭全义闻言忙道：“沐相有此雅兴，末将荣幸之至。只是营中各处皆有规制，末将还需与齐尚书核对几项兵部移文，恐不能全程陪同。”他转头对侍立一旁的李副将吩咐道，“李副将，你陪同沐相，在营中走走看看，务必确保沐相周全，不得去涉密紧要之处即可。”

沐柳含笑点头，不再多言，起身随李副将出了大帐。

待那袭深紫官袍的身影消失在帐帘之外，帐中压抑的气氛才为之一松。郭全义脸上强撑的笑容瞬间垮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抑不住的怒色。

“齐大人！沐相今日之言，句句夹枪带棒，暗藏机锋，未免……未免也太不给我京西大营留颜面了！”他压低声音，额角青筋微跳。

齐陵缓缓放下茶杯，抬眼看向郭全义，眼神复杂：“颜面？郭将军，沐相今日……已是给足了你我，给足了这京西大营，乃至给足了东宫颜面！”

郭全义一怔。

齐陵继续道：“你莫忘了，刺杀案是她主理！那双钩箭的来历，她若当真铁了心要刨根问底，顺着线索查下来，你我等能这般轻易脱身？她如今拿着那份‘水匪拾遗’的结论将案子盖棺定论，压下了所有可能指向我们的线索，这等于送了我们一个天大的人情！将军还觉得她言辞过分？”

他喘了口气，眼中惧色更深：“更何况，她方才提及‘尚书府’……她手里……怕是握着些我们意想不到的东西！今日前来，名为巡视，实为敲打！是要我们记下这份人情，更要我们从此安分守己，莫要再妄动！”

郭全义脸色变幻，怒色渐渐被一层惊疑取代，但仍有些不忿：“可……可她也未免太过咄咄逼人！这里是军营！”

“军营又如何？”齐陵冷笑一声，如今她摆明了不愿与东宫彻底撕破脸，选择了暂且相安无事。我们若还不识趣，非要揪着她那几句敲打不放，才是真正的自寻死路，节外生枝！”

郭全义沉默了，胸终是颓然道：“齐大人所言……有理。只是……只是想起那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材，竟留下如此大的把柄，实在可恨！”

“说到此处，”齐陵脸色一沉，语气转冷，“郭将军，谋划良久，非但未能竟全功，反落下如此明显的首尾，让人捉住痛脚。此番若非沐相有意高抬贵手……哼，将军日后行事，还望更加‘周全’才是。”

郭全义面皮一烫，拱手道：“大人教训的是。末将定当严加管束，绝不再留任何隐患。”

两人商议了片刻，忽听得帐外传来一阵喧哗。一名亲兵急匆匆闯入，单膝跪地：“报将军！不好了！”

郭全义眉头一皱：“何事惊慌？营中重地，如此喧哗成何体统！”

亲兵急道：“是沐相！沐相行至西营三队驻地，欲入内观览，被值守卫兵拦下了！李副将亮明身份、说明缘由，那卫兵竟……竟坚称未得该部直属军令，拒不放行！还……还说要将军您亲自前往解释！”

“什么？！”郭全义只觉一股邪火直冲顶门，“混账东西！谁人值守？可是那‘石头’又在犯浑？！”

亲兵低头：“正是……高领大人……”

“又是这个高领！”郭全义怒喝一声，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备马！本将军倒要看看，这石头，今日要怎样给本将军一个‘解释’！”

齐陵见状，知此事涉及沐柳，自己不宜置身事外，也只得起身。

两人匆匆出帐，翻身上马，带着几名亲兵，疾驰向西营。

西营三队驻地辕门处，气氛略显僵持。沐柳负手立于门前，李副将站在她身侧，脸色颇为难看，正与辕门前一名年轻卫兵理论。那卫兵只是重复：“未有本部高百夫长军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郭全义看到此景，火气更旺，跃下马背，大步上前，厉声喝道：“高领呢？叫他滚出来见我！”

卫兵见是副将亲至，肃然行礼，仍不忘职责：“禀将军，高百夫长正在营内校场督训，已有人去通传。”

话音刚落，一名身着普通百夫长服色、未着甲胄的将领已从营内大步流星走来。此人身材算不得特别高大，却极为精悍结实，步履沉稳有力，肤色黝黑，面容如同刀削斧劈般硬朗。

行至近前，高领先对郭全义抱拳：“末将高领，参见郭将军！”至于一旁的沐柳与齐陵，他竟只是用眼角余光扫过。

郭全义被他这态度气得反而笑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高领！你好大的胆子！沐相与齐尚书奉旨巡视军营，你区区一个百夫长，安敢纵兵阻拦？连本将副手的命令也敢不听？你这眼里，可还有军法上下？！”

高领面色不变，等郭全义骂完，才开口：“将军若要治末将驭下不严、冲撞贵人之罪，末将领罚，绝无怨言。但，末将自认，并无错处。”

“无错？！”郭全义声音拔高，“阻拦钦使，违抗上官，你还敢说无错？”

“军营重地，自有法度。”高领挺直脊梁，“郭将军曾明令，各营区值守，认令不认人。今日李副将陪同贵人前来，所持乃通行各营的普通勘合，按律不得入西三营内区。末将麾下士卒严守军令，何错之有？若郭将军自破军令，以此为错，请将军依律严惩，末将甘心受之。”

一番话，噎得郭全义一时语塞，脸色阵红阵白。

就在这时，一直静观其变的沐柳忽然轻笑出声。

“郭将军且息怒。”她缓步上前，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本相倒觉得，这位……高百夫长，所言甚是在理。令行禁止。将士用命，确实自古通理。”

她顿了顿，环视眼前这片营区。只见营房排列一丝不苟，地面洁净无杂物，兵器架上的长矛佩刀擦得锃亮，摆放整齐。远处校场上，隐约传来整齐的呼喝与脚步声，显然操练未歇。整个军营，如同刺猬一般

“郭将军，”沐柳转过头，对犹自气恼的郭全义笑道，“御下有方，方能得此严守军纪、铁面无私的悍将。可见郭将军帅才，这位百夫长亦有将才。”

郭全义被沐柳这番话弄得有些懵，半晌才讷讷道：“沐相……谬赞了。是我等冲撞.....”

“何来冲撞？”沐柳摆摆手，目光重新回到高领身上，语气温和，“高百夫长，是么？”

高领抱拳，声音依旧硬邦邦：“末将高领。”

“高领……”沐柳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她唇角微扬，低声似自语：

“高瞻远瞩，领率四方……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