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职结束时,夜色已经彻底漫过了城市的轮廓,将高楼与街道都揉进了浓稠的墨色里。
虽已近九月,秋意却迟迟不肯露面,暑气依旧像块湿重的棉絮,执拗地裹着周身,闷得人喘不过气。我蹬着那辆掉了漆的旧自行车,车链子每转动一圈都发出 “嘎吱嘎吱” 的声响,像是在替我诉说连日来的奔波与委屈。车轮碾过滚烫的路面,带起一丝微弱的风,却终究抵不过双腿反复发力攒下的燥热,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灼意。汗水顺着后颈、脊背不住地往下淌,黏腻地贴在洗得发白、袖口还起了球的 T 恤上,硬生生勾勒出脊背紧绷的线条 —— 那是长期弯腰兼职、伏案备考刻下的痕迹,连带着心底的沉闷,也跟着沉了几分。
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明晃晃的暖光流泻在马路上,将行人和车辆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晚高峰的喧嚣还未散去,汽车的鸣笛声、行人的交谈声、路边小贩的吆喝声,还有烧烤摊滋滋的冒油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嘈杂的洪流,撞得人耳膜发疼。这份鲜活的人间烟火,衬得我愈发孤单,像一叶无根的浮萍,在陌生的城市里漂泊,连一丝归属感都没有。我攥着车把的手紧了紧,指腹摩挲着车把上磨出的包浆,忽然想起家里院门口那盏昏黄的灯泡,想起母亲坐在灯下缝补衣物的身影,心底的空落又重了几分。
起初,我还捏着刹车,小心翼翼地避让着行人与车辆,生怕磕着碰着 —— 这辆车是父亲托人从废品站淘来修好的,是我兼职、上课的唯一代步工具,坏了便再也没钱更换。可骑了一会儿,不知怎的,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突然涌了上来:兼职时被老板苛责的委屈、教招备考的压力、对家人的思念、对未来的迷茫,还有藏在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缠在一起,堵得人发慌。脚下的速度越来越快,车轮转动的频率越来越高,仿佛心底有股无形的力量,在催着我一路往前赶,想甩掉这所有的沉重,想抓住点什么,可到底要抓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鬼使神差地,我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路口。路口的光线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路边堆着一些废弃的纸箱和塑料瓶,视线被挡得严严实实。就在我准备减速时,前方突然驶出一辆电动三轮车,车斗里还装着满满一车蔬菜,沾着新鲜的泥土气息。我心里一惊,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急忙攥紧刹车,刹车皮与车轮摩擦发出刺耳的 “吱呀” 声,可还是晚了一步 —— 车头直直撞在了三轮车的车尾。
“哐当” 一声脆响,自行车的铁车篓瞬间被撞得变了形,几根铁丝歪歪扭扭地翘着,像被打断了翅膀的鸟,再也撑不起一点重量。我也失去了平衡,整个人重重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手肘和膝盖先着了地,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像是擦破了皮,灼热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车篓里刚给弟弟妹妹买的哈密瓜滚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清甜的汁液混着橙黄色的果肉,在地上淌了一片 —— 那是我攒了两天兼职的零钱买的,想着让弟妹们尝尝城里的水果,他们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么甜的瓜。可现在,连这点小小的心意,都碎得彻底。我蹲下身,看着地上狼藉的果肉,鼻尖一酸,连带着心也跟着揪了起来,又酸又涩。
我撑着粗糙的水泥地面,慢慢爬起来,掌心沾了灰尘和细小的石子,硌得生疼。指腹触到膝盖上黏腻的血珠,温热的触感格外清晰,幸好只是擦破了点皮,并无大碍,可心底的委屈,却借着这一点点疼,悄悄翻涌上来。这些年独自在外的艰辛,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发传单时被人驱赶的窘迫,家教时被家长质疑的难堪,备考到深夜饿到啃干馒头的辛酸,还有每次给家里打电话时,强装轻松的伪装……
骑三轮车的师傅转过身,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皱纹,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生活的艰辛,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还磨出了毛边。他嘴里说着我一句也听不懂的方言,语速很快,手还不住地指着我的膝盖,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神里满是急切,像是在责备,又像是在关切。我愣在原地,手足无措,只能尴尬地摆手,嘴里反复说着 “没事,没事,是我骑太快了”。片刻后,老人似是察觉到了沟通障碍,又换成了口音浓重、磕磕绊绊的普通话,反复念叨着:“小伙子,摔疼没?骑车怎么这么快?慢些,慢些,夜里路滑,要小心,挣钱要紧,身体更要紧。”
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怒意,没有一句指责,只有真切的关切,像一股暖流,轻轻拂过我布满疲惫与委屈的心头。异乡的街头,素昧平生的长者,几句朴实无华的叮嘱,竟像极了母亲平日里牵肠挂肚的唠叨,像极了父亲沉默寡言的牵挂。那一刻,积压在心底许久的对母亲、对家的思念,突然汹涌而至,铺天盖地,几乎要将我淹没。我掏出裤兜里的手机,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解锁屏幕的手都顿了好几下,指尖冰凉,只想立刻拨通家里的电话,听听母亲熟悉的声音,听听父亲沙哑的叮嘱,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也好。
我挥手谢过长者,再三说着 “麻烦您了”,才推着变形的自行车,慢慢走在人行道上。指尖在屏幕上反复划过,终于拨通了家里的固话 —— 我记得,这个点,父母应该刚忙完农活,洗完手上的泥土,坐在院子里歇凉,扇着旧蒲扇,聊着田里的庄稼和家里的琐事。铃声只响了一两声,电话那头就传来了母亲的声音,温柔又熟悉,像春日里的暖阳,瞬间驱散了周身的燥热与寒意。
我忽然懂了,她定是日日守着电话,把听筒擦得干干净净,生怕错过我的每一个来电,生怕我在外受了委屈、遇了难处,却不肯说。她总是这样,把所有的牵挂都藏在等待里,把所有的温柔都留给我们,自己却默默扛起家里的一切。
“儿子,这会还在学习吗?可一定要注意身体,别熬太晚,别累着自己,别像你爸似的,只顾着干活,不顾惜身体。” 母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温柔,忽然又压低了几分,像是刻意避开了一旁的父亲,语气里满是心疼,“你前几天给弟弟妹妹买的辅导资料和玩具,我们都收到了。小丫头们高兴得睡不着觉,天天捧着资料看,还跟村里的小伙伴炫耀,说这是哥哥买的。以后可千万别乱花钱了,你自己在外做兼职,起早贪黑的,风里来雨里去的,多不容易啊,省着点钱,给自己买件新衣服,买点开胃的东西,别总吃那些便宜的泡面。”
熟悉的话语在耳边响起,眼前又浮现出那位老人关切的模样,浮现出父母在田地里劳作的身影 —— 母亲弯腰除草,汗水浸湿了衣衫,后背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父亲弓着背耕地,脊背愈发佝偻,每走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兼职的疲惫、思乡的愁苦,还有刚才摔倒的酸涩,在这一刻瞬间决堤。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止也止不住,喉咙里忍不住发出几声压抑的抽泣,我急忙用手捂住嘴,咬着嘴唇,生怕母亲听见,生怕她担心,生怕她为我牵肠挂肚。母亲后面的话,我竟一句也没听清,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呐喊:妈妈,我想回家,我好想你们,我不想再在外头奔波了,我不想再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委屈了。
“儿子?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受了什么委屈?跟妈说说,别憋着,有妈在,什么事都能过去。” 母亲的声音里瞬间充满了焦急,语气也变得急促起来,连呼吸都跟着紧了,“是不是兼职太累了?还是有人欺负你了?”
“我没事,妈。”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抬手用袖子擦掉脸上的眼泪,袖子蹭得脸颊发疼,却还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甚至还扯出了一丝笑意,“就是有点轻微感冒,头有点晕,刚才喝了点热水,吃点药就好了。您别担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感冒了怎么不早说?怎么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 母亲的声音里满是心疼,语气也更急了,“药买了吗?吃的什么药?管用吗?身上的钱够用吗?要是不够,跟家里说,我让你爸明天一早就给你转过去,别舍不得买药,别硬扛,身体是本钱,垮了就什么都没了。”
一句句追问,字字都是牵挂,像一根根细针,轻轻扎在我的心口,又酸又暖。酸的是让母亲为我担心,暖的是无论我走多远,总有一份牵挂在等我,总有一个家在盼我。这份爱,是我在异乡漂泊的底气,也是我不敢轻易放弃的理由。
“我已经吃过药了,钱也够用,您放心吧。” 我强忍着哽咽,尽量让语气轻松些,“我身体好得很,年轻,能扛住,一点小感冒不算什么。您和爸也别太累了,农忙的时候慢点干,别熬坏了身体。”
那一次,我和母亲聊了很久很久,从天黑聊到夜深,从村里的琐事聊到弟妹们的学习,从地里的庄稼聊到我在学校的情况。这是我离家三年来,第一次和她这般敞开心扉地交谈,不再刻意报喜不报忧,不再刻意说自己过得很好,不再刻意掩饰心底的委屈与疲惫。从母亲的话语里,我知道了大妹和二妹这学期的成绩都名列前茅,在班里排了前几名,成了村里人人称赞的好孩子,也成了父母在外人面前最骄傲的谈资,每次说起她们,母亲的声音里都满是自豪;可说起弟弟,母亲的声音里便满是无奈,不住地唉声叹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还有一丝深深的担忧。
弟弟和二妹是龙凤胎,可在学习上,他却远不如妹妹有悟性,甚至可以说是天差地别。上课总爱走神,盯着窗外的麻雀能看一节课,心思从来不在书本上,作业也总拖沓,非要等到最后一刻才匆匆写完,字迹潦草,错误百出,成绩始终在班里中下游徘徊,怎么也提不上来。这仿佛成了家里解不开的一个小 “怪圈”,父母没少为他操心,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苦口婆心地劝也劝了,请村里的老师帮忙辅导也没用,可他始终不见起色,依旧我行我素。到最后,母亲也只能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认命,还有一丝深深的期盼:“不求他将来有多优秀,能考上多好的大学,只求他能多学一点知识,将来能有自己的立身之本,不至于像我们一样,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脸朝黄土背朝天,受一辈子苦。”
母亲的话,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上。我知道,父母对我们的期盼从来都不是大富大贵,只是希望我们能摆脱黄土地的束缚,活得比他们体面些、轻松些。而我作为家里第一个走出大山的孩子,这份期盼便更重,重到我不敢有半分懈怠。
说起父亲,母亲的语气里带着深深的心疼,声音也低了几分,像是怕被父亲听见,怕他生气,怕他难过。农忙时,他依旧守着家里的几亩田地,弓着日渐佝偻的背,在烈日下挥汗如雨,从清晨天不亮忙到日暮西山,只为了地里的庄稼能颗粒归仓,能多卖几个钱,能给我们攒学费、攒生活费;农闲时,便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行囊,跟着村里的工程队外出打工,去很远的城市,搬砖、和水泥、扛钢筋,干最苦最累的活,挣最辛苦的钱。
父亲性子倔强,平日里话语不多,沉默寡言,跟我打电话也总是三言两语就挂了,无非是 “好好学习”“照顾好自己”“别乱花钱”,可干起活来,却像不知疲倦的机器,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干,从不喊苦喊累,从不抱怨一句。只是岁月不饶人,常年的劳作压垮了他的身体,他的腰间盘突出的老毛病时常发作,疼起来时,直不起腰,连路都走不了,只能躺在床上,咬着牙硬扛,从不愿跟我们说,生怕我们担心,生怕耽误我们的学习和工作。
“你爸嘴上从来不说想你,可夜里却常常念叨你的名字。” 母亲的声音轻轻的,像一阵风,带着一丝酸涩,“他总说,盼着你过年能回家,想亲手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炖得烂烂的,肥而不腻,还想和你好好说说话,问问你在学校的情况,问问你吃的好不好,住的习不习惯,问问你兼职累不累,有没有受欺负。他还总跟我念叨,说你是家里的老大,在外头不容易,让我多给你打电话,多叮嘱你,可又怕打扰你学习,怕你嫌我们唠叨。”
这些话,像一股滚烫的暖流,缓缓淌进了我的心底,却又带着一丝酸涩,堵在喉咙口,让我说不出话,只能任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父亲的爱,总是这样沉默,这样笨拙,这样深沉,藏在他亲手做的红烧肉里,藏在他每次打电话时的三言两语里,藏在他日渐佝偻的背影里,藏在他默默扛起的家庭重担里。我忽然想起离家时,他塞给我一沓皱巴巴的零钱,说 “在外别委屈自己”,想起他送我到村口,站在寒风里,直到火车看不见才肯离去。这份爱,我一直都懂,却从未宣之于口,只能默默记在心里,化作前行的动力。
挂了电话,夜色已经更深了,城市的喧嚣也渐渐淡了下去,只剩下路边的路灯还亮着,洒下一片温柔的暖光,照亮我前行的路。我推着变形的自行车,慢慢往学校走,脚步沉重,却又带着一丝暖意,心底的委屈和疲惫,似乎被这通电话驱散了不少。校门口的小吃街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油烟缭绕,吆喝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热烘烘的满是烟火气,烤肠的焦香、奶茶的甜香、炒粉的鲜香混杂在一起,勾着人的食欲,让饥肠辘辘的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 我一整天都没好好吃饭,只啃了两个馒头,此刻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走着走着,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像一颗小石子,轻轻砸在心底,泛起一圈又一圈涟漪:这个时间,好学的她,应该还没离开自习室吧?她那么努力,那么专注,对学习那么认真,定是要学到很晚才会回去,定是要把当天的知识点都吃透,才肯罢休。那个戴着淡粉色蝴蝶结的身影,突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她低头看书的专注模样,她温柔明媚的笑容,她轻柔却坚定的语气,像一束光,瞬间照亮了我此刻灰暗的心境。
或许是一时冲动,或许是心底那点藏不住的、小心翼翼的期待,或许是想找一个能安放心底悸动的角落,我终究还是停下脚步,推着车,朝自习室的方向走去。路过一家小吃摊时,我停下脚步,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掏出兜里仅剩的几块零钱,买了一份炒粉,又挑了一串红彤彤的、裹满了糖霜的糖葫芦,紧紧攥在手里。糖葫芦的甜香钻进鼻腔,甜甜的,暖暖的,让我沉闷了许久的心情,稍稍舒缓了些,也让我心底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变得愈发强烈。我想,若是能把这串糖葫芦递给她,她会不会露出像弟妹们那样开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