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家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就卡住。许昭然站在我身后,呼吸轻轻拂过我的后颈。她没说话,只是等我用力一推,门才“吱”地打开。
屋里和我们离开时一样。灯还亮着,冰箱上的便签纸边角微微翘起,写着“记得吃糖”。我没撕,也没动,只把外套挂在门后挂钩上。那根黄糖还在内袋里,紧贴胸口的位置,有点硌。
她走进来,换鞋的动作很轻。我烧水煮面,锅盖刚掀开一条缝,她忽然说:“另一个我,昨天在便利店给你塞了一根橘子味的棒棒糖。”
我舀汤的手停在半空。
林小满确实给了糖,是柠檬味的,在玻璃柜台上用指尖推过来的。我接过时点头致意,她笑了笑,什么都没说。没有橘子味,也没有谁偷偷塞进我口袋。
我转头看她。
她正低头摆弄那把银色钥匙扣,手指绕着链条一圈又一圈。听见我动静,她眨了眨眼,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回来。
“啊?”她抬头,“我说什么了吗?”
我没答,把面端上桌。碗底卧着一个荷包蛋,边缘焦黄,中间还晃着。她夹起来咬了一口,蛋清脆,蛋黄流出来,顺着筷子滴到桌面。
“你今天多加了个蛋。”我说。
“嗯。”她吸了口蛋黄,“上次你说想吃。”
我没说话。上次是第十六轮第一天,她说要煮面,我就信了。可现在不是“上次”,是我们走下写字楼电梯后的第二天。时间在走,但有些东西没按原来的方式落位。
她吃完半碗面,忽然又开口:“穿高中校服的那个我……很喜欢吃你做的蛋炒饭。”
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
我握着筷子,指节有点发僵。
第五轮那天,我翻进教学楼天台厨房,偷了锅铲和油盐,给她炒了一盘蛋炒饭。米粒糊成团,鸡蛋焦得发黑。她尝了一口就说难吃,可第二天课桌抽屉里多了张纸条:“但我想再吃一次。”
那个她,死于第七轮教学楼坍塌。钢筋砸下来的时候,她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条的复印件。
我没问她怎么知道这些。只是放下筷子,拿过笔记本翻开一页,写下:“第17轮:部分重置”。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让她回神。她看了眼本子,没说什么,只把空碗推到一边,起身去厨房洗。
我坐在原位,听见水流冲过瓷碗的声音。窗外天色渐暗,楼下路灯一盏盏亮起,照出人行道上零星行人。一辆共享单车停在楼门口,车筐里躺着半瓶喝剩的矿泉水。
她擦着手走出来,看见我在写,便靠在沙发扶手上,随手拿起茶几上的量子力学讲义翻了几页。书页翻动间,她忽然念道:“她说,现在的我很漂亮。”
我抬头。
她眼神有点散,盯着书页右下角的一处涂鸦——那是我上一轮画的小人,戴眼镜,扎马尾,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外套。
“哪个她?”我问。
“就是……穿校服的那个。”她合上书,手指压着封面,“她说她没见过你长大后的样子,只能躲在角落里看。她说你现在这样,很好。”
我没接话。客厅空调发出轻微嗡鸣,墙上的挂钟指向七点四十三分。电视遥控器躺在沙发缝隙里,电池盖松了一半。
她坐到我旁边,肩膀挨着我的手臂。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真实得不像幻觉。
“她们都在看着我们。”她靠在我肩上,声音更轻了,“站在很远的地方,笑着,不说话。有的哭过,有的还没见过你长大……”
我手里的笔停了。
“她们……都羡慕我。”
“为什么?”我问。
“因为这次,我能一直留在你身边。”
我闭上眼。鼻尖是她洗发水的味道,柠檬混着一点薄荷,十七轮都没变过。右手无意识抚上她后背,掌心能感觉到她毛衣下的肩胛骨,微微凸起,像藏了翅膀没展开。
半晌,我说:“那你替她们,也好好活着。”
她嗯了一声,没抬头。
晚上九点多,她去洗澡。我收拾书桌,把笔记本放回抽屉底层。上面压着一本旧相册,封面褪色,边角卷起。我没打开,只是顺手抹平了折角。
她出来时穿着宽大的睡T,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我关灯躺下,背对着她。床板响了一下,她翻身抱住我,手臂环住我的腰,脸贴在我后背。
“她们能看到现在吗?”我问。
“偶尔。”她声音闷着,“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断断续续。但只要你在,她们就能找到频率。”
我没再问。
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手臂也没那么紧了。我睁着眼,盯着窗帘缝外的一线光。远处高架桥上有车灯划过,一闪即逝。
我知道她在睡,也知道那些“她”或许还在醒着。
我左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到那根黄糖。糖纸有点皱,但没破。我把指尖贴在上面,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手。
窗外城市灯火如常,无风无雨,一切静谧。
她睡得很沉,梦里都没松手。
我最后看了一眼床头闹钟,数字显示23:58。两分钟后,脑海里没有任何提示音响起。系统没来,签到也没出现。
这应该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今天”。
我闭上眼,准备入睡。
就在意识即将滑入黑暗时,她忽然又动了动,嘴唇贴在我后颈,极轻地说了一句:“第三轮那天……我不是跳下去的。”
我没睁眼。
心跳慢了一拍。
她已经睡熟了,呼吸平稳,像是说了句梦话。
但我记住了。
枕头底下,我的右手悄悄握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