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域没有门。
或者说,整个罪域就是一座巨大的牢笼。
这里位于上界最荒芜的东南角,三面被万丈绝壁环绕,一面临海——海不是寻常的海,是混沌海的分支,名为“寂灭海”。海水漆黑如墨,任何生灵触碰,都会被瞬间腐蚀成虚无。
陈浩和无尘站在绝壁之上,俯视着下方的罪域。
那是一座方圆千里的盆地,盆地里密密麻麻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建筑——木屋、石楼、帐篷、洞穴,杂乱无章地堆叠在一起。没有街道,没有规划,只有无穷无尽的混乱。
“这就是罪域。”无尘说,“上界所有‘不该存在’的人,都被关在这里。”
“不该存在?”陈浩问。
“反抗接引殿的修士、被灭族的古神后裔、血脉不纯的仙族、以及——”无尘顿了顿,“所有知道‘养殖计划’真相的人。”
陈浩沉默。
他知道养殖计划。
下界修士飞升上界,被炼成长生丹——这就是养殖计划。
“有多少人?”他问。
“三十万。”无尘说,“三十万被流放者,在这片牢笼里活了上万年。”
他指着盆地中央一座高耸入云的黑塔:
“那是天罚殿。罪域真正的统治者。”
“天罚殿?”
“上界三大势力之一,专门负责镇压、流放、处决。”无尘淡淡道,“殿主是个活了八千年的老怪物,人称‘天罚子’。他的修为,不在战无极之下。”
陈浩看着那座黑塔。
塔身漆黑如墨,表面刻满血色符文,符文微微发光,每一次闪烁都有一股无形的威压扫过整个盆地。
那是禁制。
覆盖整个罪域的巨型禁制。
“这禁制......”陈浩左眼深处九枚道符微微旋转,“我能破。”
无尘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确定?”
陈浩点头。
“但需要时间。”他说,“先下去,找人。”
两人沿着绝壁上的石阶向下走去。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是万丈深渊,深渊底部隐约可见白骨——那是试图逃离罪域、被禁制绞杀的流放者。
走了一炷香,终于踏上盆地边缘。
刚落地,前方就出现了三道身影。
那是三个衣衫褴褛的人,两男一女,修为都在金丹后期。他们警惕地看着陈浩和无尘,目光在无尘的道袍上停了停,脸色骤变。
“接引殿的人!”为首那个中年男子低喝,“快走!”
三人转身就跑。
陈浩没有追。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消失在杂乱建筑中。
“他们怕你。”他对无尘说。
无尘苦笑。
“贫道在这里,是催命的无常。”他说,“罪域里十个人,有九个是被接引殿送进来的。”
陈浩没有接话。
他迈步向前,走进这片混乱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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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域的街道——如果那些歪歪扭扭的缝隙能叫街道的话——比下界混乱之城更乱十倍。
这里没有规则,没有秩序,只有赤裸裸的弱肉强食。
陈浩走过一条巷子,巷口蹲着七八个人,都用麻木的眼神看着他。巷子深处,有人在打架,拳拳到肉,打得满脸是血,周围一群人围观起哄。更远处,有女人在哭,有男人在笑,有孩子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
他看见一个老者蜷缩在墙角,浑身颤抖,嘴唇发青——那是饿的。
他蹲下,取出一枚丹药递给老者。
老者看着那枚丹药,眼中闪过一丝渴望,却没有接。
“你......你是新来的?”他声音沙哑。
陈浩点头。
老者颤抖着伸出手,指了指陈浩身后。
陈浩回头。
巷口,那七八个人已经站了起来,正缓缓向他围拢。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提着一柄生锈的铁锤,咧嘴露出满口黄牙:
“新来的?懂规矩吗?”
陈浩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们,目光平静如水。
独眼大汉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但仗着人多,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交出一半身家,饶你——”
话没说完,他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不只是他,身后那七八个人,全都动不了了。
陈浩依旧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
但九枚道符的力量,已将他们镇压在原地。
“我不杀你们。”陈浩说,“但我要问路。”
独眼大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拼命点头。
陈浩收回威压。
独眼大汉扑通跪地,磕头如捣蒜:“前辈饶命!前辈饶命!小的有眼无珠!”
“仙族后裔住在哪?”陈浩问。
独眼大汉一愣。
“仙......仙族后裔?”他咽了口唾沫,“前辈说的是......被贬谪的那些?”
陈浩点头。
独眼大汉指向盆地深处,那里有一片低矮的石屋,与周围的混乱格格不入。
“那......那里。”他说,“那些人不爱说话,也不惹事,就住在那边。”
陈浩转身,向那片石屋走去。
身后,独眼大汉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这......这新来的......什么来头?”他喃喃。
没人能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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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屋区比罪域其他地方安静得多。
这里的人穿着虽破旧,却整洁;眼神虽警惕,却不麻木。他们看见陈浩走来,有的转身回屋,有的握紧手中的武器,却没有主动攻击。
陈浩走到最大的一间石屋前,停步。
门开了。
一个白发老者从屋内走出。他看起来已很老,但背脊挺直,眼中精光内敛——至少元婴中期。
他看着陈浩,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然后落在他左眼深处那九枚道符虚影上。
瞳孔骤缩。
“你......”他声音微颤,“你是战无极的传人?”
陈浩点头。
老者沉默良久。
然后他侧身,让出门口。
“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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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陈设简朴,只有一张木桌,几条板凳。
老者请陈浩坐下,亲自斟了一杯茶。茶是劣质的,但在罪域,已是难得的待客之物。
“老夫姓姜,单名一个‘衍’字。”老者开口,“姜氏仙族第七十二代族长。”
他顿了顿:
“我姜氏一族,因反对养殖计划,被接引殿满门流放于此,至今已三千年。”
陈浩看着他。
“三千年前?”他说,“战无极被囚,也是三千年前。”
姜衍点头。
“是同一次清洗。”他说,“战无极欲重铸天道,接引殿联合天罚殿、天族,发动了那场战争。”
“那一战,战无极败了。他麾下的势力——古神遗民、仙族叛军、下界飞升者——尽数被屠戮或流放。”
他苦笑:
“老夫当年只是族中一个不起眼的后辈,侥幸活了下来。那些真正的前辈,都死在了那场战争里。”
陈浩沉默。
“古神遗民呢?”他问,“还在吗?”
姜衍看着他。
“你要找他们?”
陈浩点头。
姜衍沉默良久。
“他们住在盆地最深处,靠近寂灭海的地方。”他说,“那里是罪域最危险的地方,禁制最强,混沌海的气息也最浓。”
他看着陈浩:
“你若要去,老夫可以带路。”
陈浩起身。
“现在就走。”
姜衍没有犹豫,跟着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步,回头看了一眼屋内。
屋内角落里,蜷缩着几个孩子,都用怯生生的眼神望着这边。
陈浩也看见了。
“他们是你族人?”
姜衍点头。
“姜氏最后的血脉。”他轻声说,“三百年前,接引殿又清洗了一次。族中青壮死伤殆尽,只剩这些孩子。”
陈浩沉默。
他走到那些孩子面前,蹲下。
孩子们有些害怕,往后缩了缩。
陈浩从怀中取出几枚丹药,放在他们面前。
“疗伤的。”他说,“一人一枚。”
孩子们看着那些丹药,又看着他,不敢动。
姜衍走过来,轻声道:“收下吧。这位前辈是朋友。”
孩子们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一人拿了一枚。
最小的那个女孩,约莫七八岁,接过丹药后,忽然问:
“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陈浩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亮,很干净,像山间的溪水。
“是。”他说。
女孩笑了。
那笑容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
陈浩起身,走向门口。
身后,女孩的声音传来:
“那你一定要回来呀。”
陈浩没有回头。
但他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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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衍带路,两人穿过杂乱无章的街道,向盆地最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建筑越稀少,地面开始出现龟裂的纹路——那是混沌海气息侵蚀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朽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片。
前方出现一片废墟。
废墟中央,立着几座简陋的石屋。石屋门口站着几个人,身量极高,足有两丈,皮肤呈古铜色,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古神遗民。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赤裸上身,肌肉虬结,背负一柄与他身高等长的巨剑。他看着陈浩,目光如刀。
“姜老头,”他开口,声音如闷雷,“你带外人来做什么?”
姜衍上前一步,抱拳:
“这位是战无极的传人。他想见你们族长。”
中年男子瞳孔微缩。
他看着陈浩,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左眼深处那九枚道符虚影,又移回他眼底。
“战无极的传人?”他喃喃,“三千年前那位......”
他忽然单膝跪地。
“古神遗民,第七代守卫,姜烈,参见圣子!”
身后,那几名古神遗民齐齐跪下。
陈浩一怔。
“圣子?”
姜烈抬头,眼中隐有泪光。
“战无极是我古神遗民的圣主。”他说,“三千年前,他率我等反抗接引殿,虽败犹荣。他曾说过,若有一日他的传人来到罪域,便是我等新主。”
他抱拳:
“请圣子入内,族长已等了三千年。”
陈浩沉默。
他看着这些跪在他面前的古神遗民,看着他们眼中的期待与渴望。
三千年的等待。
三千年的煎熬。
三千年的不灭希望。
他迈步,向废墟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