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春寒料峭,宫中却已有了几分暖意。御花园中的梅花尚未谢尽,枝头已有嫩芽初绽。
沈清芷立在凤仪宫窗前,望着那丛青竹。新生的嫩叶在日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一节复一节,千枝攒万叶。
“娘娘,”白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太后宫里来人,说太后请您过去一趟。”
沈清芷转过身。
“太后?”
自皇上驾崩、新帝登基后,太后便一直深居简出,很少召见任何人。今日忽然派人来请,必有缘由。
“备辇。”她说。
太后住在慈宁宫,离凤仪宫不远。
沈清芷到时,太后正倚在窗边,望着院中那株老梅。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
短短数月不见,太后老了太多。
发间白发丛生,脸上皱纹密布,那双曾经精明锐利的眼睛,也变得浑浊而疲惫。
“芷儿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来,到哀家身边坐。”
沈清芷走到她身边,在榻上坐下。
太后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干瘦如柴,却握得很紧。
“芷儿,”太后看着她,“哀家想跟你说些话。”
沈清芷点头。
“太后请讲。”
太后沉默片刻。
“哀家这辈子,”她缓缓开口,“做错了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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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忏悔
太后望着窗外的老梅,声音苍老而疲惫。
“哀家年轻时,也是世家贵女,骄傲得很。入宫后,更是一步一步爬到后位,以为这天下,没有哀家得不到的东西。”
“直到德妃入宫。”
沈清芷静静听着。
“她不像别的妃嫔那样争宠献媚,她只是安静地待在自己的宫里,读书写字,刺绣抚琴。可偏偏,皇上就是喜欢她。”
太后的声音有些发颤。
“哀家嫉妒她。”
“嫉妒到,不惜对她下手。”
沈清芷没有说话。
“那场火,是哀家让人放的。”太后闭上眼,“哀家只想烧掉她的寝宫,给她一个教训。可哀家没想到,那夜她不在宫中。”
她睁开眼,看着沈清芷。
“芷儿,你知道吗,德妃不是死在那场火里的。”
“她是死在哀家的嫉妒里。”
沈清芷看着她。
看着她苍老的面容,看着她眼底那丝深沉的悔恨。
“太后,”她轻声说,“这些事,已经过去了。”
太后摇头。
“过不去。”她说,“在哀家心里,永远过不去。”
她握住沈清芷的手。
“芷儿,哀家这辈子,对不起德妃,对不起珩儿,也对不起你。”
沈清芷沉默。
太后看着她。
“你能原谅哀家吗?”
沈清芷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德妃那封信。
“珩儿,娘从未恨过任何人。”
她想起德妃临终前对萧景珩说的话。
“珩儿,娘不悔。”
她看着眼前这个苍老的女人,这个曾经害死德妃、差点害死萧景珩的女人。
她应该恨她。
可她发现,自己恨不起来。
因为德妃不恨。
因为萧景珩也选择了原谅。
“太后,”她轻声说,“臣妾不恨您。”
太后怔住。
“您……”
沈清芷看着她。
“德妃娘娘在信中说过,她从未恨过任何人。”她说,“珩儿也选择了原谅。臣妾是珩儿的妻,自然与他同心。”
太后看着她,眼眶渐渐泛红。
“芷儿……”她的声音哽咽,“哀家……哀家……”
沈清芷握住她的手。
“太后,”她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太后看着她,老泪纵横。
“好孩子,”她说,“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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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遗言
那日,太后与沈清芷说了很久。
说德妃,说先帝,说自己这一生的悔恨。
说到最后,她从枕下取出一封信,放在沈清芷手中。
“芷儿,”她说,“这是哀家写给珩儿的信。哀家不敢亲手交给他,怕他恨哀家。你替哀家转交给他。”
沈清芷接过信。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珩儿亲启”。
“太后,”她说,“您为什么不自己交给陛下?”
太后摇头。
“哀家没脸见他。”她说,“你替哀家转交,就说……就说哀家对不起他,对不起他母妃。”
沈清芷看着她。
看着她苍老的面容,看着她眼底那丝深沉的悔恨。
“好。”她说,“臣妾一定替您转交。”
太后笑了。
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要安详。
三日后,太后薨逝。
享年五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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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遗信
太后薨逝的消息传出,举国哀悼。
萧景珩站在灵堂前,久久不语。
沈清芷走到他身边,将那封信放在他手中。
“珩,”她说,“这是太后临终前,让我转交给你的。”
萧景珩低头看着那封信。
信封上那四个字——“珩儿亲启”——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拆开信,展开。
信纸已经泛黄,墨迹褪成淡褐色。可那些字,依旧清晰可见。
“珩儿,当你见到此信时,哀家已不在人世。”
“哀家这辈子,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母妃。哀家不求你原谅,只求你好好活着。”
“你母妃是个好女人,是哀家害了她。哀家这辈子,最悔恨的事,就是对她下手。”
“珩儿,哀家知道你不肯原谅哀家。哀家也不配得到你的原谅。”
“可哀家还是想告诉你——哀家很后悔。”
“很后悔。”
萧景珩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
沈清芷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
良久,萧景珩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芷,”他说,“陪朕去给太后上柱香。”
她点头。
两人并肩走入灵堂。
太后静静地躺在棺椁中,面容安详。
萧景珩跪在灵前,点燃三炷香。
他磕了三个头。
沈清芷跪在他身边,也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萧景珩看着太后安详的面容,轻声说:
“太后,儿臣不恨您。”
“母妃在天上,也不会恨您。”
他转身,牵着沈清芷的手,走出灵堂。
身后,香烟袅袅,随风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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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释怀
从灵堂出来,两人在御花园中慢慢走着。
梅花将谢,枝头残留几朵残萼,暗香犹在。
萧景珩忽然停下脚步。
“芷,”他说,“你知道吗,朕小时候,很怕太后。”
沈清芷看着他。
“每次去给她请安,朕都战战兢兢,生怕做错什么。”
他顿了顿。
“后来母妃出事,朕更怕她。怕她也会对朕下手。”
沈清芷握住他的手。
“珩,”她说,“都过去了。”
萧景珩看着她。
“朕知道。”他说,“可朕有时候还是会想,若母妃还在,会是什么样子。”
沈清芷没有说话。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
“珩,”她说,“母妃在天上,一定在看着你。”
“她一定很为你骄傲。”
萧景珩看着她。
看着她沉静如水的眼眸,看着她唇角那丝温柔的笑意。
他忽然觉得,那些沉重的过往,似乎真的可以放下了。
“芷,”他说,“谢谢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
“谢我什么?”
他轻轻笑了。
“谢谢你让朕知道,”他说,“这世上,还有比仇恨更重要的东西。”
她也笑了。
两人相视而笑。
御花园中,春风拂面。
梅花将谢,桃花将开。
新的季节,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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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同心
是夜,凤仪宫。
沈清芷坐在灯下抄写佛经,萧景珩批完奏折,来到她身边。
“这么晚还不睡?”他问。
她放下笔。
“等陛下。”
他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芷,”他说,“朕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她看着他。
“什么事?”
他沉默片刻。
“朕想追封母妃为皇太后,迁葬皇陵。”
沈清芷看着他。
“这是应该的。”她说,“母妃本就该有此殊荣。”
他点头。
“还有,”他说,“朕想下旨,为母妃建一座祠庙,让后世子孙永远祭拜。”
她笑了。
“好。”
他看着她。
“你不觉得朕太兴师动众?”
她摇头。
“不。”她说,“这是陛下应该做的。”
他看着她。
看着她含笑的眼眸,看着她眼底那丝坚定不移的光芒。
他忽然将她拥入怀中。
“芷,”他说,“朕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她靠在他怀中,轻轻笑了。
“珩,臣妾也是。”
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相拥的身影。
窗外,月光如水。
院中那丛青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这一夜,他们说了很多话。
关于过去,关于未来,关于那些藏在心底的期盼。
说累了,就靠在一起,静静听着彼此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那样安稳,那样让人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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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建安二年三月初三,德妃被追封为孝德皇太后,迁葬皇陵。
同日,萧景珩下旨,为孝德皇太后建祠庙,名为“德安祠”。
祠庙建成那日,萧景珩与沈清芷亲临祭拜。
香烟袅袅,钟鼓齐鸣。
萧景珩跪在母妃灵前,磕了三个头。
“母妃,”他在心底轻声说,“儿子来看您了。”
“儿子很好。”
“有芷儿陪着,什么都不怕。”
沈清芷跪在他身边,也磕了三个头。
“母妃,”她在心底轻声说,“臣妾会替您照顾好珩儿。”
“您放心。”
两人起身,并肩立在祠庙前。
远处,春光正好。
桃花盛开,杨柳依依。
萧景珩握住沈清芷的手。
“芷,”他说,“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什么能分开我们了。”
她看着他。
“珩,”她说,“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臣妾都会陪在陛下身边。”
他笑了。
她也笑了。
春光中,两人相视而笑。
身后,德安祠的香烟袅袅升起,飘向天际。
仿佛,有人在看着他们。
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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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建安二年夏,边关传来捷报——胡人被彻底击退,北疆平定。
萧景珩大喜,下旨大赦天下,减免赋税。
举国欢腾。
可就在此时,一封密信从江南送来。
信上说,前朝余孽在江南蠢蠢欲动,似有复国之念。
萧景珩看着那封信,沉默良久。
“芷,”他说,“朕要亲自去江南。”
沈清芷看着他。
“臣妾陪陛下去。”
他握住她的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