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夜访客栈
去忘川客栈的路,阿弃比陈三更熟。
这小子在这条路上走了不知多少回,闭着眼都能摸到地方。他走在前面,手里提着盏纸灯笼,灯笼里点的不是蜡烛,是一小截从老槐树上折下来的枝条——枝上还挂着几朵半干的槐花,在火光里泛着淡淡的银光。
“三更哥,”他边走边说,“七娘以前跟我说,走夜路要提灯。提了灯,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就不敢靠近。”
陈三更走在他身后,腰间悬着两把刀。
“她教你的?”
“嗯。”阿弃点头,“她说,我是孟婆后人,天生能看见那些东西。看得见就容易招惹,所以得学会躲。”
他顿了顿。
“可我一直没学会躲。”
“为什么?”
“因为七娘说,躲不是办法。”阿弃回头看他一眼,淡金色的眼睛在灯火里闪闪发亮,“她说,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不如面对。”
陈三更没有说话。
他想起第一次见阿弃的时候。这孩子缩在客栈柜台后面,吓得脸都白了,却还是死死攥着孟七娘的剪刀不肯松手。
那时候他以为阿弃是个胆小的孩子。
后来才知道,那不是胆小,是死过一次之后,对活着的珍惜。
夜路很长。
两旁是荒草和乱石,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树,枝桠像枯骨一样伸向天空。远处有夜鸟在叫,声音凄厉,像婴儿哭。
阿弃的灯笼一直亮着,槐花的香味淡淡地飘散。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灯火。
不是一盏,是一串。
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像一条发光的蛇。
“到了。”阿弃停下脚步,望着那些灯火,“忘川客栈。”
客栈还是那座客栈。
三层的木楼,歪歪斜斜地立在山腰上,好像随时都会塌。檐下挂着一串灯笼,每一盏上都写着一个黑色的“奠”字。
门口的石阶长满了青苔,踩上去又湿又滑。
阿弃走上台阶,伸手推门。
门没锁。
吱呀一声,门开了。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阿弃举起灯笼,往里照。
照亮的地方,是一张张落满灰尘的桌子,一条条东倒西歪的条凳。柜台还在,但上面空空的,那本厚厚的账本不见了。
楼梯还在,但楼梯口结了一张很大的蜘蛛网,网上粘着几只干瘪的飞虫。
“七娘……”阿弃轻轻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只有风从破了的窗纸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陈三更走进客栈,四处看了看。
这里和他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
就是少了那个人。
那个穿着青布衣裳,总是靠在柜台上打盹,一开口就让人想顶嘴的老板娘。
阿弃走到柜台后面,蹲下,伸手摸了摸地面。
“三更哥,”他忽然说,“这里有字。”
陈三更走过去,蹲下。
阿弃用袖子擦去地上的灰,露出几行刻在木板上的字。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划的:
“阿弃,若有一天你回来,看见这些字,就说明七娘已经不在了。别哭。七娘活了很久,够本了。”
“剪刀留给你,是让你有个念想。但别老念着,该忘就忘。”
“忘川客栈没了,但忘川还在。你身上有孟婆的血,忘川就永远是你家。”
“最后一句:替七娘多活几年。”
阿弃蹲在那儿,盯着那些字,一动不动。
陈三更没有打扰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破窗。
窗外,夜色茫茫。
远处,隐约能看见一条黑色的河在月光下缓缓流淌。
忘川。
河那边,就是阴间。
他不知道孟七娘的魂现在在哪里。
但他知道,她留的这些字,够阿弃念一辈子了。
身后传来轻轻的抽泣声。
陈三更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那条河,望着河那边看不见的世界。
过了很久。
阿弃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少年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睛已经不红了。他望着那条河,轻声说:
“三更哥,七娘是不是在那边?”
陈三更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她肯定能看见你。”
阿弃点点头。
他从怀里摸出那把剪刀,握在手里。
剪刀刃口卷了,那是剪断执念留下的痕迹。
“七娘,”他对着窗外的夜色说,“槐花开了。我带了一枝来,放在柜台上了。你要是能看见,就闻闻。很香。”
陈三更看着他。
这孩子,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