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秋,青山精神病院。
陆沉三十岁了。
那天下午,他去院子里晒太阳。
秋天的太阳很好,暖洋洋的,不像夏天那么毒,也不像冬天那么冷。他坐在一张长椅上,背靠着椅背,闭着眼睛,让阳光落在脸上。
院子里人不多。几个病人在慢慢踱步,几个坐在轮椅上发呆。远处有一个老妇人,满头白发,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着,从东边推到西边,又从西边推回来。
那个老妇人,他认识。
好几年前,她抓住他的手腕,说“你也是”。她说她认识“小诗”。她说他们在那儿,在云里,在光里,在每一个看不见的地方。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会来看她。有时候远远看着,有时候走近一点,有时候试着和她说话。但她再也没说过一句有意义的话。她只是看着远处,嘴里哼着那首老歌,调子很老,像很多年前的老歌。
护士推着她经过他面前。他站起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她看着他,眼神空洞,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奶奶,”他轻声说,“您还记得我吗?”
她没有反应。
“您十年前跟我说过,您认识小诗。唐小诗。您还记得吗?”
她还是没反应。只是继续哼着那首歌。
他等了一会儿,站起来,退后一步。
护士推着她走了。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门口。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
......
那天晚上,陆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些已经消失了的人。
那个画圆圈里一点的刘志明。他消失了,像李援朝一样。他们消失之前,都告诉过他一些事。刘志明说,“他们出现之后,就会出事”。李援朝说,“能看见的人,是它们的画师”。
还有那个老妇人。她说她认识小诗。她到底是谁?她真的认识唐小诗吗?还是只是老年痴呆的胡言乱语?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是唯一的线索。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里。
陆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从七岁到三十岁,二十三年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记那些。也许是为了找到答案。也许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疯子。也许只是为了记着。记着妈妈,记着小诗,记着所有消失的人。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那条裂缝,比以前更深了。月光照在上面,像一道深深的刀疤。
他看着那条裂缝,突然想起老金。
老金最后一次出现,是十年前。在城西康复中心的后院,给了他妈妈的信,说“等你准备好了,我会再来”。
十年了。他没再来。
他还会来吗?
他闭上眼睛。
窗外,风很大,吹得树枝乱晃。
......
......
第二天早上,他又去档案室。
门还是锁着。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走廊拐角,他遇见了陈国栋。
陈国栋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冷,像冬天结冰的河。
“陆沉,”陈国栋看着他,“你在找什么?”
“你知道我在找什么。”
陈国栋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死了。我跟你说过。”
“我不信。”
陈国栋看着他,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有一丝无奈。
“陆沉,”他说,“你已经三十岁了。还要为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浪费多少年?”
陆沉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不!她没有死!她不可能死!。”
陈国栋愣了一下。
就算找十年,二十年,一辈子。他都不会停下。
这不是浪费。
因为她是唯一的光。唯一让他觉得世界不只是灰色的光。唯一让他笑过的人。
他要找到她。不管她在哪。不管她是不是“他们的人”。不管她当初接近他是不是有目的。
他要知道,她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她笑的时候,是不是真的。她靠在他肩上睡着的时候,呼吸是不是真的。
他要亲口问她。
......
......
一年又一年。
从七岁到三十岁,不是在福利院,就是在精神病院。
陆沉从来就没有走出过高墙。
唯一的一次,是寻找唐小诗。
那张照片,他每天睡觉前,都会拿出来看一眼。
他不知道唐小诗现在在哪,过得怎么样,她是不是也在想他
......
......
两年后的冬天,老妇人死了。
那天早上,陆沉像往常一样去院子里晒太阳。他坐在那张长椅上,等着护士推老妇人出来。但等了一上午,她没来。
下午,他问一个护士:“那个老奶奶呢?”
护士看了他一眼,说:“死了。昨晚。”
陆沉愣住了。
“死……死了?”
“嗯,老死的。八十七了,也算寿终正寝。”
护士走了。
陆沉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走回303,关上门,坐在床边。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最后一次哭,是十年前,在城西康复中心的后院,老金给他妈妈的信的时候。
那个老妇人,是唯一一个说过认识唐小诗的人。现在她也死了。
线索断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青筋暴起,像老金的手。
他突然想起老金说过的话:“有时候,猎物才是真正的猎人。”
谁是猎物?谁又是猎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要继续等。等老金再来。
......
......
2017年夏天,陆沉三十七岁。
那天下午,他接到转院通知。
“转院?”他愣了一下。
“城西康复中心。”护士说,“陈主任亲自批的。下周就走。”
陈主任。陈国栋。
先前那些消失的人,都说是转院了,这一次,难道轮到他了? ......
......
一周后,他回到了城西康复中心。
大门还是那扇大门,斑驳的铁栅栏,生了锈,吱吱嘎嘎地响。梧桐树还在,比以前更高更粗了。树下有几个穿病号服的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慢慢踱步。
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
只是这里再也找不到唐小诗的身影了。
他不禁怅然。
......
......
那天傍晚,他在院子里散步。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他沿着围墙慢慢走,走到后院,走到那棵老槐树下。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根那里有一个洞,黑乎乎的,不知道有多深。二十年前,他把栀子花插在搪瓷杯里,放在窗台上。二十年前,她靠在他肩上睡着,呼吸很轻。
他伸出手,摸着粗糙的树皮。
“陆沉。”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他转过身。
老金站在暮色里,站在那根路灯底下。瘦,背佝偻着,头发全白了。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深,那么黑,像两口水井。
快二十年了。他终于来了。
陆沉走过去,走到铁栅栏边。老金站在外面,他站在里面。两个人隔着生锈的铁栅栏,对视着。
“你老了。”老金说。
陆沉没有说话。
老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很旧,边角都磨毛了。
陆沉接过来,没有打开。他看着老金,问了一句话。这些年来,一直想问他的话。
“唐小诗在哪?”
老金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很凉。铁栅栏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她活着。”老金说。
陆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在哪?”
老金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别的什么。
“陆沉,”他说,“你找了快二十一。你还要找多久?”
陆沉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找到为止。”
老金点了点头。那动作很慢,像是一种肯定。
“那你就继续找。”他说,“总有一天,你会找到的。”
他转身,走了。
“老金!”陆沉喊。
老金没有回头。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陆沉站在铁栅栏边,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很久很久。
......
......
那天晚上,他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纸。很薄,很脆,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纸上有字,是手写的,但笔迹他不认识。
“陆沉:唐小诗还活着。1981年生,1999年离开城西康复中心。原籍南城,后迁往外地。具体下落待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小心陈国栋。他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
陆沉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小心地叠好信纸,装回信封,塞进衣服最里面。
然后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裂缝很安静。他看着那些裂缝,第一次觉得,它们没那么可怕了。
她还活着。
她没死。
他要继续找。
......
......
从这个夏天,陆沉开始新的记录。
不是记“它们”。而是记她。
他把所有关于她的记忆,一条一条地写在笔记本上。
遇见她的第一天,她问“比如什么”。她给他买豆浆、冰棍、栀子花。她带他去菜市场、河边、她家。她靠在他肩上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她问他“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找我吗”。
他要把这些记得死死的。刻在脑子里,永远不忘。
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找到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