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二十,苏氏集团大厦。
顶层办公室灯火通明。
苏振海盯着摊在办公桌上的纸条,指尖在“当年工地事故,非意外”那几个字上反复摩挲。
脸色铁青。
“二十五年前……”
他声音嘶哑:
“永华大厦工地,三楼脚手架坍塌。钢管砸下来的时候,建国兄弟推开我,自己摔下去——我一直以为,是螺栓老化,是意外。”
他猛地抬头,看向对面的林阿哲和苏晚星:
“你父亲在信里说,有人动了手脚。”
“爸。”苏晚星脸色苍白,“林叔叔还留了线索,在老家的灶台砖下。”
“我现在就派人去取——”
“我去。”
林阿哲打断他:
“苏伯伯,那是我家。我知道灶台结构,也知道哪些砖能动,哪些动了会塌。”
“太危险。”苏振海皱眉,“李老栓父子现在肯定在村里布置了眼线。”
“正因为危险,才不能让您的人去。”
少年眼神坚定:
“李二柱刚在苏州吃了亏,现在村里肯定戒备森严。外人进村,马上会被发现。但我回去——他们是看着我长大的,只会觉得我是溜回来偷东西还债的。”
苏振海盯着他看了几秒。
忽然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涩:
“你这倔劲儿,和你爹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好,你去。但陈叔必须跟着,他在暗处接应。另外——”
他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黑色小盒子。
打开,里面是枚纽扣大小的金属片。
“定位和窃听一体。你贴身带着,我随时能知道你的位置,听到你周围的声音。”
林阿哲接过,别在内衣领口。
“还有这个。”
苏振海又递过一部老式按键手机:
“只能打电话发短信,但待机时间长,防摔防水。到村里,有任何不对劲,按快捷键1,陈叔会在五分钟内赶到。”
“谢谢苏伯伯。”
“该谢的是我。”
苏振海拍拍他的肩:
“阿哲,注意安全。线索重要,但你的命更重要。”
晚上九点,通往林家庄的乡道上。
陈叔开着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后排坐着林阿哲。
“阿哲,你确定要今晚动手?”
陈叔从后视镜看他:
“李老栓这会儿肯定在气头上,村里到处都是他的人。”
“就是因为他在气头上,才会疏忽。”
林阿哲看着窗外飞驰的夜色:
“他以为我会躲在苏州不敢回来,更想不到我会连夜回来取东西。”
顿了顿:
“而且,纸条上说的‘危险’,不知道是什么。早一分钟拿到线索,苏伯伯就少一分危险。”
陈叔从镜子里深深看了他一眼。
没再说话。
车子在距离村子两公里的树林边停下。
“我在这儿等你。”
陈叔递给他一个手电筒、一把匕首:
“手电是强光的,必要时可以当武器。匕首防身,但尽量别用。”
“手机快捷键1,我随叫随到。快捷键2,直接连通苏董。”
林阿哲点头,揣好东西,跳下车。
夜里的山村,安静得可怕。
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他绕过村口的大槐树,贴着墙根,朝自家方向摸去。
口袋里,苏门令微微发烫。
像在预警。
老宅在黑夜里显出轮廓。
土坯房,破木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在风里摇晃。
林阿哲屏住呼吸,翻过矮墙。
脚刚落地——
“汪汪汪!”
邻居家的狗叫了起来。
他心脏骤停,蹲在墙根阴影里,一动不动。
狗叫了几声,停了。
还好,没惊动人。
他蹑手蹑脚走到灶房门口。
门没锁——家里穷得只剩破锅烂碗,没人会偷。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霉味扑面而来。
灶台还在原地,第三块砖……
他蹲下,用手指摸索。
砖是松的。
轻轻一抠,整块砖被取出来。
里面是个油纸包。
林阿哲心跳加速,打开油纸。
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还有几张黑白照片。
他打开手电,用衣服遮着光,快速翻看。
笔记本上是父亲的笔迹,记录着二十五年前永华大厦工地的日常。
但有几页,用红笔圈了出来。
【3月15日,材料员老赵说,新到的那批脚手架扣件,有三分之一不合格。向包工头反映,被骂多管闲事。】
【3月18日,发现三楼西侧脚手架,有三根横杆螺栓被人为拧松。再次上报,无果。】
【3月20日,偷听到包工头和李会计谈话。李会计说‘那边催了,月底前必须出事’。包工头说‘放心,已经安排好了’。】
【3月22日,跟踪李会计,见他在镇上茶馆见了个穿西装的男人。男人背影很像……苏振海的堂弟,苏振江。】
笔记本到这里,戛然而止。
后面几页被撕掉了。
林阿哲翻开照片。
第一张:工地全景,挂着“永华大厦”的横幅。
第二张:父亲和工友的合影,年轻时的苏振海站在中间,笑容灿烂。
第三张:偷拍的角度,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背对镜头,正在和李会计交谈。
虽然模糊,但能看出侧脸轮廓。
和苏振海有五六分相似。
苏振江。
林阿哲听过这个名字——苏晚星提过,她有个堂叔,早年因为挪用公款被赶出苏氏集团,后来去了南方,再没消息。
如果真是他……
“吱呀——”
院门被推开的声音。
林阿哲猛地关掉手电,把东西塞进怀里,躲到灶台后。
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那小子真敢回来?”
是李二柱的声音,带着酒气。
“爹说了,他要是敢回来,就打断腿扔山里喂狼。”
另一个声音附和:
“柱哥,屋里没人啊,灯都没亮。”
“搜!”
李二柱踹开堂屋门:
“床底下,柜子里,都给我翻!他爹那病秧子还在医院,那小子肯定是回来拿东西的!”
手电光在屋里乱晃。
林阿哲屏住呼吸,慢慢往灶房后窗挪。
窗户很小,但够他钻出去。
刚踩上灶台——
“柱哥!灶房好像有动静!”
脚步声朝灶房来了。
林阿哲咬牙,猛地推开后窗,纵身跳出去。
落地翻滚,爬起来就跑。
“在那边!追!”
李二柱的吼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狗又叫了起来。
整个村子被惊动了。
林阿哲拼命往村后山跑。
那里有片密林,小时候常去,地形熟。
只要进了林子——
“砰!”
一声枪响。
不是真枪,是土铳。
铁砂打在身后的树干上,噼啪作响。
“小子!站住!不然下一枪打你腿!”
李二柱的声音越来越近。
林阿哲肺像要炸开,但还是拼命跑。
口袋里的苏门令烫得惊人。
他边跑边掏出手机,按下快捷键1。
通了。
“陈叔!我在村后山,李二柱带人追我,有土铳!”
“撑住,三分钟!”
电话挂断。
林阿哲冲进密林。
黑暗里,树枝刮破脸和手,火辣辣地疼。
他躲到一块巨石后,喘息着掏出怀里的油纸包。
不能让它落到李二柱手里。
怎么办?
土铳的声音越来越近。
手电光在树林里乱晃。
“小子!我知道你在这儿!”
李二柱的声音带着狞笑:
“把东西交出来,我留你一条腿。不然——”
“不然怎样?”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
林阿哲浑身一震。
这声音……
他小心翼翼探出头。
月光下,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林间小路上。
是父亲林建国!
可他明明应该在县医院!
“爹?你怎么——”
“闭嘴。”
林建国咳嗽两声,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李二柱面前。
他瘦得脱相,但背挺得很直。
“李二柱,带着你的人,滚。”
“哟,林叔,您老人家不是在医院等死吗?怎么爬回来了?”
李二柱用手电照林建国的脸:
“正好,把你爷俩一起收拾了,省得麻烦。”
林建国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举起来。
是个老旧的录音机。
按下播放键。
滋滋的电流声后,是李老栓的声音:
【……那批扶贫款,你拿三成,我拿七成。账目做平,别让人看出来。】
【……苏振海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永华工地的事,月底前必须出人命。他死了,苏氏集团就是振江的,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
【……林家那小子要是敢闹,就让他消失。山里野狼多,失踪个人不稀奇。】
录音播完。
树林里死寂。
李二柱的脸在月光下惨白如纸:
“你……你哪来的?!”
“你爹当年在我家喝酒,说漏了嘴,我偷偷录的。”
林建国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二十五年了……我留着它,是怕你们父子害我家人。现在……”
他看向林阿哲藏身的巨石:
“阿哲,出来。”
林阿哲走出来,扶住父亲。
手碰到父亲的胳膊,瘦得只剩骨头。
“爹,你身体——”
“没事。”
林建国摆摆手,盯着李二柱:
“这录音,我复制了三份。一份在我这儿,一份在县纪委,还有一份……在苏振海手里。”
李二柱的手在抖。
土铳的枪口垂了下去。
“现在,滚。”
林建国一字一句:
“回去告诉你爹,明天一早,去纪委自首。不然,这份录音会出现在省纪委的桌子上。”
李二柱咬牙,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转身带着人走了。
脚步声远去。
林建国身子一软,倒在林阿哲怀里。
“爹!”
“没事……就是有点累。”
林建国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个小药瓶,倒出两片药吞下:
“医院那边,我托老陈帮我盯着。我知道你会回来,也知道李二柱会埋伏……”
他看向儿子手里的油纸包:
“拿到了?”
“嗯。”
“好……好……”
林建国闭上眼:
“阿哲,爹这辈子……没出息。但这件事,爹做对了。”
“爹,你别说话了,我背你下山,陈叔马上就到——”
“听我说完。”
林建国抓住儿子的手,用力:
“苏振江……是苏振海的堂弟,当年想夺权,雇人在工地动手脚。我发现了,还没来得及告诉振海,就出了事。”
“后来我伤好了,想举报,可苏振江已经跑了,证据也不够。”
“这些年,我留着录音和笔记,是怕他们父子再害人……”
他睁开眼,看着儿子:
“现在交给你了。怎么用,你决定。”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
陈叔到了。
林阿哲背起父亲,跌跌撞撞往山下走。
口袋里,苏门令的温度渐渐恢复正常。
月光照在山路上,像铺了一层霜。
凌晨一点,县医院急诊室。
林建国被推进抢救室。
医生说是急火攻心加上旧伤复发,需要立刻手术。
林阿哲站在抢救室外,手里攥着油纸包和录音机。
苏晚星匆匆赶来,头发都跑乱了:
“怎么样了?”
“在抢救。”
“会没事的。”她握住他的手,“我联系了苏州最好的心外科专家,已经在路上了。”
陈叔走过来,面色凝重:
“阿哲,苏董听了录音,已经连夜召集集团高层和律师。苏振江二十年前逃到东南亚,去年偷偷回国了,现在藏在云南。”
“苏董的意思是,这次要连根拔起。”
林阿哲点头。
他看向抢救室亮着的红灯,忽然问:
“陈叔,我爹当年……为什么不去找苏伯伯?”
陈叔沉默片刻:
“你爹救苏董那次,背后中了一根钢筋,离心脏只有两厘米。手术后,医生说他活不过五年。”
“他觉得,自己是个将死之人,不能再拖累苏董。所以拿了苏老爷子的苏门令,带着你妈悄悄走了。”
“那枚令,是护身符,也是告别信。”
陈叔叹气:
“他以为,只要他消失,那些想害苏董的人就会罢手。可他不知道,苏振江要的不只是苏董的命,是整个苏氏集团。”
“这些年,苏董一直在查当年的事。可线索断了,证人死了,直到今天——”
他看向林阿哲手里的录音机:
“这盘磁带,是铁证。”
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
“病人暂时稳定了,但需要尽快转院做进一步手术。县医院条件有限。”
“转。”
苏晚星果断道:
“转苏州,用我爸的私人飞机接,现在就走。”
她打电话安排,语气不容置疑。
林阿哲看着她的侧脸。
这个白天还因为母亲病情掉眼泪的女孩,此刻冷静得像换了个人。
“晚星。”他忽然说,“谢谢。”
苏晚星挂断电话,转头看他:
“谢什么。你父亲救了我爸,现在该我们救他了。”
她顿了顿,轻声说:
“林阿哲,我们是一家人。家人之间,不说谢谢。”
林阿哲眼眶发热。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
父亲用命守了二十五年的秘密。
现在,该由他来揭开真相了。
凌晨三点,苏氏集团会议室。
苏振海听完录音,一拳砸在桌子上。
“苏振江……好,好得很。”
他眼睛血红:
“二十五年,我当他是亲弟弟,他当我是绊脚石。”
律师团已经就位。
“苏董,单凭这份录音,还不足以定罪。需要找到当年的包工头和李会计,形成证据链。”
“找。”
苏振海声音冰冷:
“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看向屏幕上的监控画面——林建国被抬上救护车,林阿哲和苏晚星跟在旁边。
“另外,派人去云南。苏振江藏在哪儿,给我揪出来。”
“是。”
助理匆匆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苏振海一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苏州城的夜景。
二十五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
林建国推开他,自己被钢筋贯穿。
鲜血染红了水泥地。
“建国兄弟……”
他喃喃自语:
“你守了二十五年的秘密,我替你讨回来。”
“你受的苦,我百倍补偿给阿哲。”
“你放心吧。”
手机震动。
是医院发来的消息:
【林建国先生已平安抵达苏州一院,专家团队正在会诊。苏晚星小姐陪同,林阿哲先生在休息室等候。】
苏振海回复:
【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医生。不计代价。】
放下手机,他拉开抽屉,取出那张泛黄的纸条。
“恩情已了,不必挂怀。”
他苦笑:
“建国,恩情了不了。这辈子,下辈子,都了不了。”
窗外,天色渐亮。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一场迟到二十五年的清算,也即将拉开序幕。
清晨六点,云南某边境小镇。
出租屋里,中年男人看着手机上的新闻推送——
【苏氏集团深夜召开紧急董事会,或涉及重大人事变动】
他掐灭烟,拨通一个号码:
“李老栓废了,录音落到苏振海手里了。”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
“那就让李老栓永远闭嘴。他知道的太多了。”
“明白。”
男人顿了顿:
“那林建国父子……”
“先别动。苏振海现在肯定把他们保护起来了。”
声音阴冷:
“等风头过了,再慢慢算账。苏家的东西,迟早是我的。”
电话挂断。
男人推开窗,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
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苏振海,二十五年前你命大。”
“这次,我看谁还能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