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苏州一院VIP病房区。
林阿哲趴在父亲病床边的陪护椅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一夜惊魂,又连夜转院,体力早已透支。
可他的手还紧紧握着林建国枯瘦的手,仿佛一松开,父亲就会消失。
病床上,林建国戴着氧气面罩,呼吸微弱但平稳。
专家团队两小时前会诊完毕,结论是必须尽快手术,但病人身体状况太差,需要先调养三天。
“阿哲,去睡会儿吧。”
苏晚星拎着早餐进来,眼下也有淡淡的青黑。
她压低声音:
“我在这儿守着,陈叔安排了四个保镖在走廊,很安全。”
“我睡不着。”
林阿哲揉揉眼睛,看向父亲苍白的脸:
“我爹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我要是早点知道,早点把那录音拿出来——”
“你父亲正是怕你卷进来,才瞒着你。”
苏晚星把热豆浆塞进他手里:
“喝点东西。你得保持体力,你父亲醒来最想看到的是你,不是一具累垮的身体。”
林阿哲勉强喝了两口。
豆浆温热,顺着食道流下去,稍微驱散了寒意。
口袋里的苏门令静悄悄的。
自从父亲被推进病房,它就再没发烫过。
是危险解除了,还是……在积蓄什么?
“晚星。”
他忽然问:
“那个苏振江,你见过吗?”
苏晚星动作一顿。
“见过几次,都是小时候了。”
她在旁边的椅子坐下,声音很低:
“他比我爸小五岁,小时候常来家里玩,会给我带糖,教我放风筝。那时候我觉得,这个堂叔挺好的。”
“后来呢?”
“后来……”
苏晚星眼神暗了暗:
“我十岁那年,我妈摔伤住院,我爸忙着公司的事,就把一笔工程款交给苏振江暂时保管。结果他卷了八百万,跑去澳门赌,一夜输光。”
“我爸震怒,要送他坐牢。是我爷爷拦住了,说毕竟是亲兄弟,把钱还了,赶出苏家就行。”
“苏振江跪着求饶,说一定改。可出了苏家大门,他就消失了。有人看见他去了云南边境,再后来……就听说他在东南亚做灰色生意。”
她看向林阿哲:
“我爸后悔了很多年。他说,如果当年狠下心送苏振江坐牢,或许他就没机会继续作恶,也不会……想着要杀人夺权。”
林阿哲沉默。
父亲的笔记本里,苏振江的背影模糊,但透着一股狠劲。
为钱,能卷走八百万。
为权,能设计杀人。
那现在,为了自保,他会做什么?
“铃——”
苏晚星的手机突然响起。
来电显示:爸。
她接起:“爸,怎么了?”
电话那头,苏振海的声音异常紧绷:
“晚星,你现在立刻带阿哲离开病房,到医生办公室去,锁好门,谁叫都别开。”
“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照做!”
苏振海几乎是吼出来的:
“快!”
苏晚星脸色一变,拉起林阿哲:
“走!”
两人刚冲到病房门口——
“砰!”
整层楼的灯,全灭了。
应急灯亮起惨绿的光。
走廊里传来保镖的厉喝:“谁?!”
“啊——!”
女人的尖叫声,从护士站方向传来。
混乱的脚步声、碰撞声、东西摔碎的声音混作一团。
苏晚星反手锁上病房门,把林阿哲往后拉:
“蹲下!别靠近门窗!”
“我爹——”
“你父亲现在最安全!病床是防弹材质的,床头有应急氧气!”
苏晚星语速极快,眼睛在昏暗里锐利地扫视:
“停电是人为的。这层楼有独立供电系统,除非总闸被拉,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有人黑了医院的电力控制系统。”
她掏出手机,没信号。
“屏蔽器。对方准备很充分。”
林阿哲心脏狂跳,手摸向口袋里的苏门令。
滚烫。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烫。
“晚星,硬币在发烫。”
“它在预警。”
苏晚星从靴筒里摸出一把战术笔,按下笔尾,弹出三寸长的利刃:
“听着,如果待会儿有人冲进来,我拖住他们,你从卫生间通风管道爬出去。管道通到下一层的器械室,那儿有窗。”
“不行!我不能丢下你——”
“你必须走!”
苏晚星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他们的目标是你和你父亲!你活着,证据才在!明白吗?”
话音刚落——
“咔嚓。”
门锁被撬动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是专业的开锁工具。
苏晚星把林阿哲推进卫生间:
“进去!别出来!”
她反手关上卫生间的门,自己背靠病房门,手握战术笔,死死盯着门锁。
“咔哒。”
锁开了。
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
一只手伸进来,握着某种喷雾剂。
苏晚星屏住呼吸,一脚踹在门上!
“砰!”
门板撞在那人脸上,惨叫声响起。
但门外不止一人。
两个穿清洁工制服的男人冲进来,动作迅捷,直奔病床。
“找死!”
苏晚星扑上去,战术笔划向一人的脖颈。
那人侧身躲开,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是练家子。
另一个已经冲到病床边,举起针筒,就要扎向林建国的输液管。
就在针尖快要触到管壁的刹那——
卫生间的门猛地撞开。
林阿哲冲出来,手里举着个东西。
是消防栓的灭火器。
“滚开!”
他用尽全力砸下去。
砰——!
砸在那人背上。
对方闷哼一声,针筒脱手飞出,撞在墙上碎裂。
液体溅在地板上,冒出白烟。
是强腐蚀性药物!
如果注入输液管,林建国会在三秒内心脏骤停。
“小子,你找死!”
被砸的男人转身,从腰间拔出匕首。
刀刃在应急灯下泛着寒光。
林阿哲后退,但背后是墙。
退无可退。
他攥紧口袋里的苏门令,烫得掌心几乎要起泡。
“给我——”
男人的话戛然而止。
他瞪大眼睛,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一根战术笔,深深扎进他左胸。
苏晚星站在他身后,眼神冷得像冰:
“这一下,是替我林叔叔还的。”
男人软软倒下。
另一个见状,转身就要跑。
“拦住他!”
苏晚星喊。
林阿哲本能地伸出脚。
那人被绊倒,脑袋磕在床脚,晕了过去。
走廊里的打斗声也停了。
灯,突然亮了。
刺眼的白光让林阿哲眯起眼。
陈叔带着四个保镖冲进来,身上都挂了彩,但没人受重伤。
“晚星小姐!阿哲!你们没事吧?”
“没事。”
苏晚星拔出战术笔,在昏迷的男人衣服上擦了擦:
“这两个,留活口。问出谁派来的。”
陈叔脸色凝重:
“楼下还抓了三个,都带着家伙。但都是生面孔,不是苏州本地人。”
“是苏振江的人。”
林阿哲蹲下身,掀开昏迷男人的袖口。
小臂上,有个模糊的纹身。
一条缠绕着匕首的蛇。
“这纹身……我在我爹的照片里见过。”
他声音发颤:
“二十五年前,和包工头接头的那个李会计,手腕上就有这个纹身。我爹在笔记本里画了草图。”
苏晚星脸色一变:
“你是说,这是同一个组织?”
“可能。”
陈叔蹲下检查纹身,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蝮蛇帮’。云南边境一带的亡命徒,给钱什么都干。二十年前很活跃,后来被打击过一次,以为散了,没想到……”
他站起来:
“这事大了。苏振江不但雇凶杀人,还跟这种组织有牵连。我得立刻报告苏董。”
“我爸已经知道了。”
苏晚星看向窗外:
“否则他不会突然打电话让我带阿哲走。他肯定收到了什么消息。”
话音刚落,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振海带着一群人冲进来,脸色铁青。
看见女儿和浑身是血的林阿哲,他脚步一顿,声音都在抖:
“晚星……阿哲……你们……”
“爸,我们没事。”
苏晚星走过去,握住父亲的手:
“但林叔叔的输液管,他们打算注射腐蚀性药物。如果晚一秒……”
她没说完。
苏振海走到病床边,看着还在昏迷的林建国,眼眶通红。
“建国兄弟,是我……是我连累你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眼神变得凌厉如刀:
“陈叔,把这些人分开审。用一切手段,问出苏振江的下落。”
“苏董,他们可能是死士,问不出——”
“那就让他们生不如死。”
苏振海一字一句:
“医院有全套手术器械。告诉他们,不说,就一寸寸切他们的肉,不打麻药。”
房间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苏振海话里的寒意镇住了。
这个平日里儒雅的企业家,此刻像一头被触了逆鳞的猛兽。
“爸……”苏晚星轻声。
“晚星,你带阿哲去隔壁休息室,让医生检查伤口。”
苏振海语气稍微缓和:
“这里交给我。”
隔壁休息室。
护士给林阿哲手臂上的划伤消毒包扎。
伤口不深,但很长,是被碎玻璃划的。
“你刚才很勇敢。”
苏晚星坐在对面,捧着热水杯:
“那一下灭火器,砸得很准。”
“我吓坏了。”
林阿哲实话实说:
“手一直在抖,差点没拿住。”
“但你还是冲出来了。”
苏晚星看着他:
“为了保护你父亲,你可以拼命。这一点,你和你父亲一模一样。”
她顿了顿:
“知道吗,刚才你冲出来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你口袋里在发光。”
林阿哲一愣,摸出苏门令。
硬币安静躺着,温度已恢复正常。
但那个“苏”字,在灯光下似乎……更亮了些。
“它在帮你。”
苏晚星轻声说:
“虽然不知道原理是什么,但我觉得,它认你当主人了。”
“主人?”
“嗯。苏家祖上出过将军,这枚令是调兵遣将用的。后来太平年间,改成信物,但老人都说,令有灵性,会自己选主人。”
她笑了笑:
“我爷爷那枚,传给了我爸。但你这一枚……是你父亲用命换来的。它跟着你父亲二十五年,现在跟着你。这不是巧合。”
林阿哲握紧硬币。
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
“晚星。”
他忽然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的事,最后要和你堂叔拼命。你会……”
“我会站在正义这边。”
苏晚星毫不犹豫:
“他是我堂叔,但他想杀我爸,想杀你父亲,现在还派人来医院下毒。这样的人,不配当我的亲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阿哲,血缘很重要,但人心更重要。我父亲教我的。”
林阿哲看着她的背影。
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给她镀上一层金边。
这个女孩,比他想象的还要坚韧,还要清醒。
“对了。”
苏晚星转身:
“你父亲手术前,有件事得告诉你。”
“什么?”
“你母亲……王阿姨,今天早上会被接到苏州。我爸派了专车去接,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林阿哲猛地站起来:
“真的?!”
“嗯。你父亲手术,她必须在场。而且村里现在不安全,李老栓虽然被抓了,但他还有同党。”
苏晚星看了看表:
“估计中午就能到。你们一家,终于能团聚了。”
林阿哲鼻子一酸。
他背过身,用力擦了擦眼睛。
“谢谢……”
“又说谢谢。”
苏晚星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去看看你父亲。他应该快醒了。”
两人走出休息室。
走廊里,陈叔正低声向苏振海汇报:
“……问了三个,嘴都很硬。但其中一个扛不住,说苏振江在瑞丽,具体位置不知道,但每周五会去一家叫‘边境风情’的茶馆见人。”
“瑞丽……”
苏振海眯起眼:
“准备飞机,我今天就去云南。”
“爸!”苏晚星急道,“太危险了!那是边境,苏振江肯定有武装——”
“正因为危险,我才要去。”
苏振海看向女儿,眼神温和但坚定:
“二十五年前,我躲过一劫,让你林叔叔替我受了苦。二十五年后,我不能让他的儿子再替我冒险。”
“这件事,必须由我亲自了结。”
他看向林阿哲:
“阿哲,照顾好你父亲。等我回来,我带苏振江的人头,给你父亲赔罪。”
说完,他转身就走。
步伐决绝。
林阿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口袋里的苏门令,突然剧烈发烫。
烫得他几乎要松手。
他猛地抬头,看向苏振海离去的背影。
那股不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苏伯伯!”
他忍不住喊出声。
苏振海停步,回头。
“小心……茶馆可能有埋伏。”
林阿哲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
但硬币的滚烫,像是在疯狂预警。
苏振海愣了愣,笑了:
“放心。你苏伯伯这条命,硬得很。”
他挥挥手,消失在走廊拐角。
苏晚星紧紧握住林阿哲的手:
“他会没事的,对吧?”
林阿哲低头看着掌心。
硬币的温度,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