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苏州一院手术等候区。
林阿哲盯着墙上的电子钟。
秒针一跳,一跳。
像倒计时。
母亲王氏坐在旁边,紧紧攥着儿子的手,粗糙的手掌布满老茧和裂口。
“你爹他……真的能挺过来吗?”
声音抖得厉害。
“能的,妈。”
林阿哲反握住母亲的手:
“苏伯伯请了全国最好的专家,手术成功率有八成。”
“八成……”
王氏喃喃重复,眼泪掉下来:
“可还有两成……万一……”
“没有万一。”
林阿哲语气坚定,不知是说给母亲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爹守了二十五年,等的就是今天。他会挺过来的。”
口袋里的苏门令微微发烫。
不剧烈,但持续。
像在提醒什么。
苏晚星匆匆走来,脸色不太好看。
“阿哲,王阿姨。”
她在旁边坐下,压低声音:
“我刚接到消息,主刀的刘教授……突发急性阑尾炎,被送进急诊室了。”
林阿哲心脏一沉:
“什么时候的事?”
“半小时前。现在医院正在协调其他专家,但刘教授是心外一把刀,换人……风险会增大。”
王氏捂住嘴,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还有其他专家吗?”林阿哲强迫自己冷静。
“有,但都在外地。最快的一个,要下午三点才能到苏州。”
“三点……”
林建国的手术,原定中午十二点。
拖延三小时,就多三小时变数。
“而且。”
苏晚星咬了咬嘴唇:
“我刚才去问的时候,听见两个护士在楼道里嘀咕,说刘教授昨晚还好好的,今早喝了杯茶就开始腹痛……”
林阿哲猛地抬头:
“茶有问题?”
“不确定,但太巧了。”
苏晚星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
“这是刘教授办公室垃圾桶里的茶包。我趁人不注意拍的。”
照片上,是普通红茶包。
但包装袋角落,有个极小的蛇形图案。
和昨晚袭击者纹身一模一样。
“又是他们……”
林阿哲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不止。”
苏晚星翻到下一张照片。
是医院走廊的监控截图,时间显示今早六点十分。
一个穿清洁工制服的男人,正往刘教授办公室的门把手上喷什么。
“这人不是医院员工。我查了排班表,今早这层楼的清洁工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
她把手机收起来,声音发涩:
“他们不是要杀人,是要拖延手术。拖得越久,林叔叔身体越差,手术风险越大。”
“而且……”
她顿了顿,眼眶红了:
“而且我妈那边,出事了。”
上午十点二十,苏晚星的手机。
视频电话接通瞬间,她差点把手机摔了。
画面里,沈静秋被绑在木椅上,嘴上贴着胶布,眼睛红肿,但努力保持着镇定。
她背后站着个戴口罩的男人,只露出一双阴冷的眼睛。
“晚星,好久不见。”
男人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嘶哑难听:
“你妈妈今天气色不错,透析效果看来很好。”
“你是谁?!放开我妈!”
苏晚星嘶吼,手指掐得手机壳咯吱响。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
男人弯腰,从沈静秋轮椅后拎出个东西。
炸弹。
简易组装,但显示屏上红色的倒计时清晰可见:
【00:29:47】
【00:29:46】
“你妈身上绑了五百克TNT。遥控在我手里,信号屏蔽器也在。想拆弹?除非我主动关掉。”
男人笑了笑:
“不过,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
“让林阿哲一个人,带着那枚苏门令,来城西废弃钢厂。记住,一个人。如果让我发现有人跟着——”
他按下遥控器某个按钮。
沈静秋身后的墙壁突然爆炸!
不是炸弹,是某种小型爆破装置。
砖石飞溅,烟尘弥漫。
沈静秋被震得剧烈咳嗽,眼泪直流。
“这只是开胃菜。”
男人声音冰冷:
“半小时内,林阿哲不到,你妈身上的炸弹就会真炸。”
“现在,开始计时。”
视频切断。
苏晚星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林阿哲扶住她,声音干涩:
“我去。”
“不行!”
苏晚星抓住他的胳膊:
“那是陷阱!他们就是要用我妈逼你交出苏门令!你去了就是送死!”
“可我不去,阿姨就会死。”
林阿哲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黑屏:
“晚星,那是我爹用命守了二十五年才保下来的东西。但如果用它换阿姨的命,我爹不会怪我。”
“而且——”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硬币:
“它好像……在等我做这个决定。”
苏门令此刻烫得惊人。
像在催促,又像在认可。
王氏突然开口:
“阿哲,娘跟你一起去。”
“妈!”
“你一个人去,娘不放心。”
这个一辈子胆小怕事的农村妇女,此刻眼神却异常坚定:
“娘虽然没本事,但能帮你看着点。真要拼命,娘这条老命,能替你挡一刀。”
“王阿姨……”
苏晚星眼泪掉下来。
“就这么定了。”
王氏站起来,抹了把脸:
“晚星,你留在这儿,守着你林叔叔。阿哲,咱们走。”
“等等。”
苏晚星深吸一口气,从脖子上解下条项链。
项链坠子是个小银牌,刻着繁复的花纹。
“这是我爷爷给我的护身符,开过光的。你戴着。”
她不由分说给林阿哲戴上,又掏出把车钥匙:
“地下车库B区,车牌苏A·3L117,黑色吉普。车里有急救包、防刺背心,还有……一把枪。”
林阿哲愣住。
“我爸放在车里防身的,登记过。你会用吗?”
“我爹教过我打猎,用过土铳。”
“原理差不多。子弹在手套箱,一共十二发,省着用。”
苏晚星把钥匙塞进他手里,用力握了握:
“林阿哲,活着回来。我妈要救,你也要活。”
“嗯。”
“还有这个。”
她递过一只蓝牙耳机:
“戴上,我一直在线。如果情况不对,我立刻报警。”
“可绑匪说——”
“他说不能带人,没说不能通讯。”
苏晚星眼神锐利:
“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我在这儿,等你消息。”
上午十点四十,城西废弃钢厂。
吉普车在锈蚀的大门前停下。
林阿哲和王氏下车。
厂区荒草丛生,废弃的炼钢炉像巨兽的骨架,在阴天里显得格外狰狞。
“妈,你在这儿等我。如果我二十分钟没出来,或者听见枪声,立刻开车走,打晚星电话。”
“阿哲……”
“听我的。”
林阿哲抱了抱母亲,转身走进厂区。
耳机里传来苏晚星的声音:
“阿哲,我已经定位了你的手机。钢厂结构图发到你手机上了,注意看。主车间在东北角,绑匪大概率在那里。”
“收到。”
林阿哲点开手机,快速浏览结构图。
苏门令在口袋里持续发烫,像指南针一样,牵引着他往某个方向走。
不是主车间。
是……西南角的旧仓库。
“晚星,他们可能不在主车间。硬币在指引我去仓库。”
“仓库?那里没有窗户,一旦被困就完了。你确定?”
“确定。”
林阿哲握紧硬币,朝仓库方向摸去。
推开半塌的铁门。
灰尘扑面而来。
仓库里堆满生锈的钢卷和废弃机器,光线昏暗。
“我到了。”
他压低声音。
“看到你妈了吗?”
“还没有——”
“砰!”
仓库大门突然关上。
黑暗降临。
只有几缕光从屋顶破洞漏下来。
“欢迎,林阿哲。”
男人的声音从仓库深处传来,没再用变声器。
是苏振江。
林阿哲听过他的声音——苏晚星曾偷偷给他听过一段家庭录像,里面有苏振江年轻时说话的声音。
虽然过去二十年,但那种阴冷的腔调,没变。
“苏振江,我来了。放人。”
“先把苏门令拿出来,让我看看。”
林阿哲掏出硬币,举在手里。
屋顶漏下的光,正好照在“苏”字上。
那枚铜币,在黑暗中泛起淡淡的、温润的金光。
“真的是它……”
苏振江的声音带着贪婪:
“苏怀山那老东西,把最后一枚苏门令给了个泥腿子……真是老糊涂了。”
脚步声。
从阴影里走出三个人。
为首的中年男人穿着皮夹克,脸上有道疤,正是苏振江。
他老了,但眼神更阴鸷。
身后两个壮汉,手里端着土制枪械。
沈静秋被绑在轮椅上,就在他们身后五米处。
倒计时:【00:18:33】
“把令扔过来。”
“你先放人。”
“你有资格谈条件?”
苏振江嗤笑,掏出遥控器:
“我数三声。一——”
“我给你!”
林阿哲作势要扔硬币,突然手腕一翻,硬币脱手飞出!
但不是扔向苏振江。
而是砸向仓库顶棚的一盏旧吊灯!
“叮!”
硬币精准命中灯链。
生锈的铁链断裂,沉重的铁皮灯罩砸下来!
“小心!”
苏振江和手下本能地后退躲闪。
就这一秒的空档——
林阿哲扑向沈静秋,同时按下耳机:
“晚星!仓库!报警!”
“找死!”
苏振江举枪。
但林阿哲已经拽着轮椅,滚到一堆钢卷后面。
子弹打在钢卷上,火花四溅。
“阿哲!坚持住!警察已经在路上了,三分钟!”
耳机里,苏晚星的声音在抖。
“三分钟……”
林阿哲看着轮椅上的沈静秋。
女人脸色惨白,但眼神很镇定,甚至对他点了点头。
倒计时:【00:16:21】
“拆弹,你会吗?”沈静秋用口型问。
林阿哲摇头。
他小心地检查炸弹结构。
简陋,但致命。两根线,一红一蓝,连接着雷管。
剪错,立刻炸。
“苏振江!”
林阿哲大声喊:
“你要的是苏门令,我给你!你先关掉炸弹!”
“先把令扔出来!”
“你先关!”
僵持。
时间一秒秒流逝。
【00:15:47】
【00:15:46】
苏振江突然笑了:
“小子,你跟你爹一样,死到临头还讲条件。行,我关——”
他按下遥控器。
倒计时停了。
停在00:15:32。
“现在,扔过来。”
林阿哲握紧硬币。
他能感觉到,苏门令在发烫,越来越烫。
像是在积蓄什么。
“晚星。”
他低声对耳机说:
“如果我出事,告诉我爹……我对得起他。”
“林阿哲!你别做傻事——”
“扔!”
苏振江厉喝。
林阿哲站起来,举起硬币。
就在要扔出去的瞬间——
硬币爆发出一阵刺目的强光!
像小太阳在仓库里炸开!
“啊——我的眼睛!”
苏振江和手下惨叫捂眼。
林阿哲也被强光刺得闭眼,但就在闭眼前,他看见——
硬币上的“苏”字,脱离了币身,化作一道金色的虚影。
虚影是个穿着旧式军装的老人。
苏怀山。
虽然模糊,但林阿哲认得出来。
老人虚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扑向沈静秋身上的炸弹。
金光没入炸弹内部。
“滋滋——”
电路板烧焦的声音。
紧接着,炸弹显示屏疯狂闪烁,最后——
彻底熄灭。
炸弹,失效了。
金光消散。
硬币“当啷”掉在地上,恢复普通。
而苏振江三人,还捂着眼睛惨叫。
“就是现在!”
林阿哲捡起硬币,拽着轮椅就往外冲。
仓库大门被从外面撞开。
王氏开着吉普车,硬生生撞了进来!
“阿哲!上车!”
“妈?!你怎么——”
“别废话!快!”
林阿哲把沈静秋抱上车,自己跳上副驾驶。
王氏猛打方向盘,吉普车碾过满地废墟,冲出仓库。
后视镜里,苏振江举枪追出来,疯狂射击。
子弹打在车身上,叮当作响。
但吉普车是防弹改装,安然无恙。
“晚星!我们出来了!阿姨安全!炸弹解除了!”
“我看到了!警察已经包围钢厂了!你们直接开去医院!”
苏晚星在电话那头哭出了声:
“阿哲……谢谢你……谢谢……”
吉普车冲出钢厂大门。
警笛声由远及近,十几辆警车呼啸而来,将钢厂团团围住。
林阿哲瘫在座椅上,浑身被冷汗浸透。
他摊开手掌。
苏门令静静躺着,不再发烫。
“苏”字的光泽,似乎……黯淡了一些。
“它用尽了力量。”
沈静秋轻声说,手轻轻摸了摸那枚硬币:
“苏家的祖令,会在关键时刻护主一次。但用过之后,就会沉睡很久。”
她看向林阿哲:
“孩子,它认你当主人了。从今以后,你就是苏门令的持有者。苏家上下,见令如见老爷子本人。”
林阿哲握紧硬币。
掌心传来一丝微弱的热量,像是在回应。
同一时间,云南瑞丽,边境风情茶馆。
苏振海坐在包厢里,面前摆着一壶普洱茶。
他对面,空无一人。
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十分钟。
苏振江没来。
来的是个陌生的年轻人,穿着花衬衫,脸上带笑:
“苏老板,等久了。江哥临时有事,让我来跟您谈。”
“他人在哪?”
“在……处理一点家事。”
年轻人笑着递过一份文件:
“江哥说,只要您在这份股权转让书上签字,把苏氏集团51%的股份转给他,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苏振海看都没看文件:
“告诉他,想要苏氏集团,自己来拿。”
“苏老板,这恐怕由不得您。”
年轻人拍拍手。
包厢门被推开,六个持枪的壮汉走进来,枪口对准苏振海。
“您儿子苏晚晨,现在在美国读书吧?学校是……加州理工学院?”
苏振海眼神一冷。
“您女儿苏晚星,在苏州一院。哦对了,您夫人沈静秋,好像今天出了点意外?”
年轻人慢悠悠地说:
“江哥说了,要么签字,要么……您今天就留在这儿,和家人团聚。”
苏振海盯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年轻人心里发毛。
“你笑什么?”
“我笑苏振江,二十五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
苏振海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知道我为什么敢一个人来吗?”
“为什么?”
“因为——”
苏振海放下茶杯,看向窗外: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窗外,茶馆对面的山坡上。
十几个红外线光点,同时亮起。
精准地锁定在包厢里每个人的额头。
年轻人脸色骤变。
“狙击手?!你带了部队——”
“不是部队。”
苏振海站起来,整理西装:
“是国安。苏振江涉嫌组织黑社会、跨国走私、雇凶杀人,以及……危害国家安全。”
他走到年轻人面前,拍了拍他的脸:
“告诉苏振江,游戏结束了。”
“我在监狱,等他。”
说完,他推开包厢门,走了出去。
茶馆外,十几辆黑色越野车包围了整个建筑。
穿制服的特勤人员冲进茶馆。
年轻人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手机响了。
是苏振江打来的。
他颤抖着接起:
“江哥……我们被、被包围了……是国安……”
电话那头,传来苏振江的怒吼,和一声枪响。
接着,是忙音。
中午十二点,苏州一院。
林阿哲冲进手术等候区。
苏晚星扑过来,紧紧抱住他:
“我妈……我妈她……”
“没事,阿姨在隔壁病房休息,医生检查过了,只是受了惊吓。”
林阿哲拍着她的背:
“苏振江被抓住了。警察在钢厂抓了个正着,人赃并获。”
苏晚星哭得说不出话。
走廊那头,医生走出来:
“林建国家属,准备手术。新的主刀专家到了,是北京来的国手。”
林阿哲和王氏冲过去:
“医生,我爹他——”
“病人情况稳定,手术可以开始。但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手术风险依然存在。”
“我们明白。”
林阿哲握紧母亲的手:
“爹会挺过来的。他答应过我,要看着我结婚生子,要抱孙子。”
手术室的门缓缓关上。
红灯亮起。
林阿哲、王氏、苏晚星,三个人坐在长椅上,手紧紧握在一起。
窗外,阴云散开。
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进走廊。
暖洋洋的。
林阿哲摸着口袋里的苏门令。
硬币微微发热,像在说: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