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
林子边缘蹲着二十几个人,一动不动。月光从叶缝漏下来,在他们身上落一块一块的白。没人说话,没人动。
赤霄蹲在最前头。
他盯着三百丈外那片火光。
敌营扎在那儿,帐篷一排一排,火把一丛一丛。能看见巡逻的人走来走去,能听见换岗时喊的号子。
他回头,压低声音。
“记住了?”
后面的人点头。
他指着左边那只幻狐。
“你,带三个人,从西边摸进去。弄点动静,让他们往那边跑。”
幻狐点头,尾巴甩一下。
他又指着右边那只蒲公英精。
“你,带两个,从北边放毒。别毒死,毒晕就行。让他们以为是瘴气。”
蒲公英精绒毛抖了抖,算答应。
他最后指着那几只土系精怪。
“你们,跟我走地下。粮仓在东南角。”
精怪们钻回土里,只剩几撮头发露在外面。
赤霄站起来。
“一炷香后,点火为号。火起就跑,别回头。”
他钻下去。
土在他身后合拢,一点痕迹都没有。
幻狐带着三个人往西边摸。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哨兵转头的空当。走到营地边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人。
他们趴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幻狐伸出爪子,在空中画了一道弧。
一道虚影从弧里钻出来。
虚影是一个人形,晃晃悠悠站起来,朝营地那边走。
哨兵看见了。
他揉揉眼,又看。
虚影还在走。
哨兵喊了一声。
又有几个人跑过来。
虚影还在走,走进火光里,晃一晃,散了。
那些哨兵愣住。
然后林子里又钻出一个虚影。
又一个。
又一个。
哨兵们开始追。
追进林子,追到东边,追到西边,追到哪儿都有虚影。
蒲公英精带着两个人从北边摸进去。
她飘得不高,贴着帐篷顶。绒毛里洒出细细的粉,粉飘下去,落进帐篷里。
帐篷里的人开始打哈欠。
一个,两个,三个。
头一歪,睡过去。
她继续飘。
飘到中间那排帐篷,又洒一把粉。
又睡过去一片。
她落下来,蹲在一个帐篷边上,听里头的动静。
呼噜声。
她咧嘴。
土里头,赤霄带着那几只精怪在钻。
钻得不快,得避开那些木桩、石头、还有不知道埋在哪儿的符文。
钻了一炷香,他停住。
上面有声音。
脚步声,说话声,还有一股粮食的味儿。
他伸手,往上捅了捅。
土松了。
他把脑袋探出去。
粮仓。
堆得满满的粮袋,一袋一袋摞到顶。旁边有几个守卫,背对着他,正说话。
他缩回去。
从怀里摸出几根干草。
干草是他白天泡过火油的,一点就着。
他把干草分给那几个精怪。
“点着,扔上去,就跑。”
精怪们点头。
他数到三。
五根干草同时点着,同时扔出去。
落在粮袋上。
火苗蹿起来。
守卫回头,看见火,看见粮仓烧起来,张嘴要喊。
赤霄已经从另一个方向钻远了。
火越烧越大。
营地乱了。
有人喊救火,有人喊敌袭,有人拿着刀到处跑不知道砍谁。
幻狐还在放虚影。
东边一个,西边一个,南边两个,北边三个。
哨兵们追得腿软。
蒲公英精还在飘。
哪边人多,她往哪边洒粉。洒完就跑。
火光照亮半边天。
叶承泽从大帐里冲出来。
他看着那片火光,脸都白了。
“怎么回事?!”
没人能答他。
传令官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
“粮……粮仓烧了!”
叶承泽一把揪住他领子。
“谁干的?!”
传令官摇头。
叶承泽把他摔在地上。
“追!给我追!”
追兵冲出营地。
追到林子边上,停住。
林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有人往里走了几步,又退回来。
“大人,里头有瘴气……”
那个领头的抽抽鼻子。
确实有一股怪味儿,闻着就头晕。
他挥手。
“撤回去!天亮再搜!”
追兵撤了。
林子里,蒲公英精蹲在树杈上,捂着嘴笑。
赤霄从土里钻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他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片山。
山那边,火光还没灭。
他咧嘴。
转身,往村里走。
走到晒谷场边上,几个人正在那儿等着。
是奇袭队的那些人。
幻狐蹲着,尾巴一甩一甩。蒲公英精飘在半空,绒毛上还沾着灰。那几只精怪趴在地上,只露脑袋。
他们看见他,都抬头。
赤霄走过去。
“怎么样?”
幻狐说:“我那边,追了半个时辰。”
蒲公英精说:“我那边,睡过去三十多个。”
精怪们说:“我们钻回来了。”
赤霄点头。
“粮仓烧了。”
没人说话。
然后幻狐笑了一声。
蒲公英精也笑了。
那几个精怪也跟着笑。
赤霄没笑。
他看着他们。
“回去睡觉。今晚还有活。”
他们散了。
赤霄站在晒谷场上,望着天边那道光。
天快亮了。
远处山那边,火光还在。
他看了一会儿。
转身,往灶房走。
走到灶房门口,小禾正蹲在那儿熬粥。
她没抬头。
“回来了?”
他点头。
她盛了一碗粥,递给他。
他接过,喝一口。
烫。
他吸了口气。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往屋里走。
他蹲在门槛边,继续喝粥。
喝着喝着,他笑了。
笑得很短。
但眼睛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