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火还在烧,锅盖掀开一条缝,白气窜出来,扑在阿沅脸上。她没擦,手指还捏着那把薄刃小刀,刀尖朝下,抵在案板边缘。刚才那一瞬的苦味已经散了,可她心里还卡着根刺——仙门的人来得快,走得也快,但留下的影子压在头顶,像块湿透的布,闷得人喘不过气。
她低头看案板上的蟹黄,昨夜剩的,颜色还鲜,可刚才一刀下去偏了半分,壳裂得太狠,黄流了一点到木纹缝里。她皱眉,用刀背轻轻刮起,指尖沾了点紫菜灰抹上去吸油。浪费一点,心就抖一下。
“手冷?”萧砚的声音从旁边来,不高,也不低,正好落进她耳朵里。
她没抬头,“不冷。”
“那你切破壳了。”他递过来一只粗瓷碗,里面是温水,没冒热气,也没凉透,刚好入口。“先润口。”
阿沅这才抬眼看他一眼。他站的位置还是老样子,不挡光,也不靠太近,正好能看见她每一步动作,又能随时拦住外头可能冲进来的人。她接过碗,抿了一口。水滑过喉咙,舌尖一颤,那股残留的酸涩终于被冲淡了。她闭了下眼,再睁时,手稳了。
“谢谢。”她说完,把碗搁在灶台边沿,离火不远不近,留着空位。
萧砚没接话,只袖子一动,折扇没拿出来,手却按在腰侧,像是随时能抽出什么。他目光扫过案板,落在那碟紫菜灰上,“这玩意儿碱重,你真要用?”
“要用。”阿沅抓起一把海盐,混进紫菜灰,碾磨成细粉,倒进小瓷碟。“我要做的,是一道能让人记住‘味道本身’的菜。”
“不是为了赢谁?”
“不是。”她摇头,“是为了让味道自己说话。他们想查我手艺是不是邪术,那就让他们尝尝,什么叫正经的鲜。”
萧砚嘴角微动,没笑,也没反驳。他知道她脾气——看着软,其实一根筋拧到底。越压,越往前冲。
阿沅开始调糊。蟹黄、海胆黄,都是贵东西,村里没有新鲜石斑鱼卵,只有风干的,她不要。萧砚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到院门口,低声跟人说了几句。不到半刻钟,商队的一个短工提着冰盒回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小包鲛人泪露,晶莹剔透,寒气逼人。他把它放在灶台角落,不动声色退下。
“能撑半个时辰。”萧砚说。
阿沅点头,没多问。她知道这是萧家商队私藏的冷源,平时用来保鲜药材,轻易不用。现在拿来保一道菜的鲜,听着奢侈,可她明白——这不是为一道菜,是为接下来的日子铺路。
她把蟹黄和海胆黄分开,用双层蒸法,中间隔一层油纸,防止串味。蒸笼刚坐上灶,外头就有动静了。
“哎哟,阿沅姑娘又鼓捣新花样啦?”
“这回又是啥神仙菜?”
“我孙子前天吃了你那个水晶㸆虾,回家念叨三天!”
声音七嘴八舌地涌进来,几个村妇带着孩子围在院门口,探头探脑。有个五六岁的小孩差点撞翻酱碟,被娘一把拽住耳朵往后拉。
阿沅手没停,可节奏乱了一拍。蒸气上来,她伸手去扶陶盏,指尖一滑,差点碰翻。
萧砚立刻动了。他几步走到院门边,含笑站着,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空托盘,往地上一放,声音不大,但足够清脆。
“各位婶子叔伯,”他开口,语气和煦,“让阿沅专心,好了自然请大家尝。现在打岔,菜坏了,你们可别心疼。”
人群一顿。谁不知道萧公子看着好说话,真惹毛了,连赵九爷都吃过亏?大家讪笑着往后退了几步,嘴上还不闲着:“好好好,我们不闹,就看看热闹嘛!”
“热闹等会儿有。”萧砚不动声色挡在灶台外侧,背对着阿沅,像堵墙,“现在,先让厨房清净点。”
阿沅松了口气,趁机把蒸好的两层黄取出,混合柠檬汁一点点调和。紫菜灰的苦味太冲,一次加多就毁了,她试了七次,每次只取米粒大小的量,舌尖一碰,微光就闪一下。
第一试,鲜得发亮,可三息后舌根泛浊,像喝了隔夜汤。
第二试,酸压住了苦,但层次塌了,只剩一股子呛味。
第三试……
直到第七次,微光持续闪了三秒,她才停下。
“差不多了。”她低声说。
“还差一点。”萧砚突然开口,“金箔。”
阿沅一愣。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绸袋,倒出些细碎金粉,阳光下一闪,像撒了星子。“你上次说,好看也是味道的一部分。”
她笑了下,眼角微挑,“你还记得这个?”
“记得。”他淡淡道,“你说,人先用眼睛吃饭,舌头才肯信。”
她没再推辞,拿小刷子蘸了金箔碎,轻轻撒在调好的蟹黄糊上。不多,只星星点点,像晨露沾花瓣。然后倒入雕花陶盏,覆上油膜,放进蒸笼。
蒸汽升腾,整间厨房雾蒙蒙的。阿沅守在灶前,手搭在笼盖边缘,感受热度。她知道外面还有人在等,在看,在议论,可此刻她听不见。她只盯着那缕白气,数着时间,一分一秒。
萧砚站在她斜后方,手里还端着那只空碗。他没再说话,目光扫过院外,扫过屋顶,扫过巷口那棵老榕树。风吹叶子,沙沙响,可他没放松。
最后一次试样是在入笼前。她用银勺舀了极小一口,送进嘴里。初尝是鲜,浓而不腻,接着一丝清香浮起,是月见花瓣的野甜,压住了紫菜灰最后一点潮浊。她舌尖微光一闪,又闪,再闪,三下之后,归于平静。
成了。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肩膀终于落下来。手背上还沾着点紫菜灰,手腕上的贝壳串贴着皮肤,有点烫,像是刚跑完一场长路。
蒸笼里的气越来越匀,陶盏中的菜正在定型。她知道,再过一刻钟,就能开笼。但她不能动,也不敢动。这一道菜,不只是菜,是她在渔村站稳的脚印,是她回应仙门的第一句话——
你们说我手艺涉邪?
那我就做一道,干净到让你无话可说的菜。
萧砚看了她一眼,轻声问:“还要等多久?”
“快了。”她说,目光仍盯着蒸笼,“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