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的手还搭在陶盏边缘,指尖沾着一点金箔碎屑,没来得及擦。萧砚的手腕也还虚虚地握着她的,力道轻得像风拂过。两人谁都没动,也没说话,灶台前的空气静得能听见油纸边缘被热气掀动的微响。
她忽然眨了下眼,抬手把银匙放进水碗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走吧。”她说,“再热就散香了。”
萧砚松开手,从墙边取下竹托盘,阿沅将整盏“金露凝脂”小心分装进十只小陶碗,每碗不多不少,刚好盖住碗底。她动作利落,手腕一抖,最后一滴脂香精准落在中间那碗上,没溅出半点。
“给老人先尝。”她把托盘递给萧砚,“就说吃了这东西,舌头会认路,专挑鲜鱼咬。”
萧砚低头看她一眼,嘴角微扬:“你这张嘴,比海胆还扎人。”
“不然怎么活得下来。”她顺手抓了块干布擦手,袖口滑下一截手腕,红绳串贝壳轻轻晃了一下。
晒场上的老榕树底下已经坐了不少人。早起打渔的汉子刚收网回来,蹲在石墩上抽旱烟;几个婆子围在一起剥海带,一边唠叨哪家孩子不肯吃饭;几个光屁股小孩追着一只瘸腿螃蟹满地跑,笑声撞在屋檐上打转。
萧砚端着托盘走过去,脚步不紧不慢。他往石桌中央一放,嗓音温润:“诸位歇口气,阿沅今儿做了新菜,请大家品鉴。”
人群愣了一瞬,随即哄笑起来。
“阿沅做的?那可得尝尝!”
“别又是粥啊,我昨儿才喝三碗,半夜饿醒两次。”
“瞎说!她那粥养人,我家老头子咳了十年,喝了半个月居然不咳了!”
阿沅跟在后头走近,发间木鱼簪晃了晃,站定在一排老人面前,笑着端起一碗递过去:“张阿公,您先来。这回不是粥,是‘金露凝脂’,吃一口,保您今晚做梦都能闻见鱼腥味。”
张阿公胡子抖了抖,半信半疑接过,舀了一小勺送进嘴里。
他眼睛猛地睁大。
“这……这是啥味儿?”
旁边李婆婆抢过另一碗,尝了一口,直接拍了大腿:“鲜得我头皮发麻!这哪是人做的东西?”
孩子们一听,呼啦一下全围上来,踮脚伸脖子。
“给我一口!”
“我也要!阿沅姐最好了!”
阿沅挨个分完,自己没留。她退到树影边上站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边缘,盯着每个人的嘴。她不看表情,只看咀嚼节奏——老人含着不咽,是回味;小孩连吞三口,是上瘾;中年汉子猛点头,是认可。
成了。
她刚松一口气,就听见村口方向传来一阵叽叽喳喳。
“阿沅姐的新菜!神仙膏!吃了能升天!”
是几个刚吃完的小孩,撒丫子往村外跑,一路喊得震天响。隔壁盐户家的采买正蹲在井边灌水,听见动静抬头,眯眼问:“啥神仙膏?”
“就是金灿灿的糊糊!香得海龙王都想偷吃!”
那人立马站起身,直奔阿沅家厨房。不到一炷香,他又折回来,手里攥着几张银票,堆到阿沅面前:“阿沅姑娘,十倍价,换你方子。”
阿沅看着那叠票子,笑了下:“我这方子不卖。”
“二十倍!”
“不卖。”
“你一个渔家女,留着干嘛?又不能当饭吃!”
萧砚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折扇轻摇,笑容不变:“这位老板说得对,确实不能当饭吃——所以得配饭吃。您不如先尝一口再说?”
那人冷笑:“我又不是傻子,拿钱买味道?”
“那你也不是聪明人。”阿沅接口,声音轻飘飘的,“连试都不试,就敢开价?”
那人脸色一僵,甩袖就走,临走前低声嘀咕一句:“此味非凡人所能独享……”
话音未落,海面方向忽有波纹荡开。
三人踏浪而来,灰袍猎猎,脚底踩着青石板似的水纹,一步一近,稳得不像凡人。为首者胸前玉牌刻着“南澜仙门”四字,停在村口石阶上,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阿沅身上。
“凡人巧技,当献于仙门典藏。”他声音冷硬,“尔等不得私藏。”
人群瞬间安静。
阿沅站在厨房门前,手里还捏着那把银匙。她没动,舌尖却猛地泛起一股苦味,像生嚼了半片坏掉的柠檬皮。她眼皮一跳,垂眸不动声色,反手将银匙插进泥灶缝隙里。
萧砚往前半步,笑容依旧:“诸位仙师远来辛苦,不如先尝一口?若真值得收录,我等自当双手奉上。”
他转身从锅里舀出三小碗,都是去金箔、减海胆、少紫菜灰的简化版,香味尚存,但层次尽失,只剩个鲜字撑场面。
三名弟子互看一眼,皱眉接过。
第一口下去,眉头锁得更紧。
“就这?”年轻些的弟子冷笑,“这也叫奇味?不过寻常海杂熬糊罢了。”
“或许……原方另有玄机?”另一人迟疑。
阿沅这时轻咳两声,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扶住门框,声音发颤:“民女体弱……耗神制此菜,已力竭……原方…… записано 在海边礁石洞中……潮涨即毁……”
她脸色苍白,唇无血色,说话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碗沿。
三名弟子对视一眼,显然不信。
“你说记在礁石洞里,我们就信?”为首的冷声道,“交出配方,或随我回山详述,否则以藏匿奇技论处。”
阿沅没答,只低着头喘气,额角渗出细汗。
萧砚却笑了:“仙师明鉴,她真没骗您。这菜讲究时辰火候,差一分都不成。您刚才吃的,已是简化七成的版本。真方若在,也不会放在这破厨房里任人翻找。”
他指了指灶台角落:“您瞧,锅都还没洗。”
三名弟子顺着看去,果然只见残渣几片,毫无藏匿痕迹。
为首的沉吟片刻,目光在阿沅苍白的脸上停留数息,终于一挥手:“走。”
三人转身踏浪而去,水纹渐平,背影消失在海天交界处。
晒场上的人这才敢出声。
“我的娘哎……那是仙人?”
“阿沅姑娘你没事吧?”
“他们会不会再来?”
阿沅慢慢直起腰,脸上的虚弱瞬间褪去,眼神清明得像暴雨后的海面。她走到灶台前,从泥缝里抽出银匙,用布慢条斯理地擦干净。
“会来。”她说,“但他们得先学会——什么叫‘吃不起’。”
萧砚站在她身后,折扇轻敲掌心,声音低:“你刚才舌尖是不是尝到什么了?”
她没回头,只把银匙放回原位,淡淡道:“苦味。恶意逼近的味道。”
“下次来,就不止是讨方子了。”
“我知道。”她望着海面远处,风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所以我得让他们觉得——这菜,不值那个价。”
她转身进屋,拿起空陶锅开始刷洗。水流哗哗响,泡沫顺着锅沿往下淌。萧砚倚在门框上,没再说话。
晒场恢复热闹。孩子们又开始追螃蟹,婆子们继续剥海带,汉子们抽着烟聊昨夜的鱼汛。没人注意到,厨房门口的泥地上,有一枚玉牌碎片,半埋在沙里,刻着“南澜”二字。
阿沅刷完锅,抬头看了眼天色。
日头正高。
她解下围裙,重新系好,手腕上的红绳串贝壳轻轻晃了一下。
海风穿巷而过,吹动屋檐下的干海带,沙沙作响。
她站在厨房门前,目光落在远处海面,一动不动。
萧砚走到她身边,站定。
他没说话,只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她没挣,也没看他。
灶台前,两人并肩而立,面前是刷洗干净的陶锅,水流还在滴,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