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高,晒得灶台边的青石板发烫。阿沅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捏着那把刚擦干净的银匙,风吹起她鬓角一缕碎发,扫过耳侧。她没动,舌尖忽地泛起一丝微光,像是锅底余火映在水珠上的反照,一闪即逝。
她低头看了看脚边木盆里泡着的小杂鱼——昨夜剩下的,没人要,老李蹲在摊前叹了一早上气,说再卖不出去只能剁了喂猫。
“喂猫也是浪费。”她自语一句,转身进屋,掀开陶缸盖子,抓了把粗盐出来。
不一会儿,几个常来帮工的妇人被她叫到灶前。阿沅挽起袖子,手腕上红绳串贝壳轻轻晃了一下:“今天教你们三招,能把臭鱼变香货。”
她先拿一半鱼用海盐搓透,挂在通风处晾,“这叫‘三鲜脆片’,晒干了能存三个月,嚼起来嘎嘣脆。”又取一部分抹上糖、醋、姜丝封坛,“这是‘琥珀鱼脯’,酸甜口,孩子爱吃。”最后剩下些小鱼仔,她混了香料烟熏,“这个最简单,就叫‘海风腊肠’,下粥绝了。”
妇人们听得眼睛发亮,七嘴八舌问会不会难做。阿沅摇头:“火候我来控,你们只管分批弄,一人负责一锅。”
话音刚落,村口传来车轱辘压土路的声音。两辆马车停在晒场边,下来两个穿灰布短打的伙计,是萧家商队的人。他们搬下几摞陶罐和油纸包材,留下一句话:“东市有人听说南澜出了新味儿,想尝尝鲜。萧爷说,材料先送来,试成了再谈价。”
阿沅点头谢过,没多问。她知道萧砚不会在这时候露面,但他总能掐准时间把事办妥。
当天下午,第一批“琥珀鱼脯”出锅。金黄透亮,裹着糖浆光泽,香气顺着风飘到茶摊那边。一个路过歇脚的行商顺手接了一块尝,嚼了两下直接站起身:“这玩意儿能进酒楼当点心!”
第二天一早,就有三人带着秤和钱袋子上门,愿以三倍价收购。阿沅没立刻答应,只让他们带样回去试销,说卖得好再来谈长期合作。
消息传开,村里顿时热闹起来。原本愁眉苦脸的渔民们开始翻箱倒柜找旧坛子、破瓮,主动把家里积压的小鱼送过来加工。连最不爱搭理人的寡妇王嫂都拎着一篮腌了半截的鱼来找阿沅:“你给看看,还能不能救?”
阿沅接过一看,皱眉:“这都长白毛了。”
王嫂讪笑:“舍不得扔……想着兴许晒干还能吃。”
阿沅叹口气:“下次别这样,坏了的东西吃了伤身。”但她还是挑出还能用的部分,重新处理了一遍,晚上特意让义兄沈青送去她家。
第三天,十辆牛车驶进村口,满载崭新的渔网、浮标、船桨,还有防水油布和加固铁钉。每辆车都贴着萧家商队的封条,随货附了一张简笺:成本赊付,收成后扣。
码头上顿时炸了锅。男人们围上去摸那渔网,手指拉了又拉,直呼结实;女人们翻看浮标,说比以前轻便还耐用;几个半大孩子抱着木箱跑来跑去,嚷着“咱村要发财啦”。
老李当场跪下,额头磕在泥地上:“阿沅姑娘救全村性命!”
阿沅赶紧上前扶他起来:“快别这样,再磕破皮又要我给你上药。”
老李抹着眼泪摇头:“你是锦鲤化身,老天派来渡我们的。”
阿沅笑了笑,没接这话,只说:“是大家自己不肯认命,我才有的机会。”
当晚,全村设宴答谢。
不是专门为了她,而是为了彼此。各家端出最好的菜——蒸鱼、炖蟹、炒螺片,连平日锁在柜子里的老酒都开了坛。最孤僻的王嫂也送来一碟自家腌的萝卜,摆在主桌角落,谁也没动,但谁都知道那是她的心意。
阿沅坐在晒场中央的小凳上,面前摆着一碗热粥。她没怎么吃,只是看着灯火通明的村落。孩子们追着灯笼跑,笑声撞在屋檐上打转;汉子们划拳喝酒,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婆子们围坐一圈,边嗑瓜子边议论哪家媳妇贤惠。
她伸手摩挲腕间的红绳,指尖触到一颗贝壳的棱角。
舌尖忽然又泛起微光。
这次不是咸鲜,也不是苦涩,而是一股淡淡的甜,像小时候生病时养父偷偷塞进她嘴里的蜜枣,暖流似的从喉咙滑下去。
她怔了一下。
这不是某个人的情绪,也不是某个物件的线索。这是……人心所向的味道。
原来“味引天机”也能尝到这个。
她没说话,只是把那口甜味咽了下去,像收下一枚无声的誓言。
远处屋檐下,一道身影静立良久。
那人穿着普通短打,腰间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窄刃,袖口有暗纹绣线,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他盯着晒场上那个穿月白裙的姑娘,见她始终安静坐着,目光扫过每一户人家的门灯,才缓缓退入黑暗,脚步轻得没惊起一片尘。
阿沅似有所觉,抬头望了一眼屋檐方向。
那里只剩风穿过干海带的沙沙声。
她收回视线,低头喝了口粥。温度刚好,米粒软糯,海苔碎撒得均匀。
她想起早上老李说的话:“咱们渔村多少年没这么齐过心了?”
是啊,以前各顾各,谁家网破了也不吱声,怕被人笑话穷;谁家孩子病了也硬扛,怕欠人情还不起。可现在不一样了。鱼能卖出去,网能换新的,日子有了盼头,人也就敢靠在一起了。
她放下碗,站起身走到灶台前,拿起刷子开始洗锅。
水流哗哗响,泡沫顺着锅沿往下淌。她动作利索,一边刷一边听外面的动静。有人提议往后每月初五办“风味集”,专卖这些加工海产;有人说该给阿沅立个名号,叫“南澜第一厨娘”;还有人笑骂:“你别拍马屁了,人家根本不在乎这个。”
她说得对。
她在乎的从来不是名声。
而是这个村子能不能挺直腰杆活下去。
锅刷干净了,她把它倒扣在架子上晾着。水滴落在石板上,一滴,一滴,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
她解下围裙,重新系好,发间木鱼簪晃了晃。
海风穿巷而过,吹动屋檐下的干海带,沙沙作响。
她站在厨房门前,望着远处漆黑的海面,一动不动。
萧砚仍未归来。
但她知道,他在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