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轮顶端的铁盘上,陈昭的指尖还停在背包拉链边缘。他睁着眼,目光死死锁住东南角那张符纸——断层即将到来,他必须再等十二秒。呼吸被压得极浅,每一次吸气都像从喉咙里抽丝,肋骨间的钝痛已经蔓延到后背,像是有根铁条贯穿脊椎。他没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汗水顺着额角滑下,在铁板上砸出一个微不可察的湿点。
头顶八根支撑梁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风,也不是机械运转的余波。那是一种沉闷的、自内而外的颤动,仿佛整座摩天轮的骨架被什么力量狠狠攥住。紧接着,篆体咒文猛地亮起,不再是逆时针流转,而是骤然逆转两圈半,戛然停住。红光炸开,刺得他瞳孔收缩,眼前瞬间发白。
他立刻闭眼,可那光像是直接烙进了脑子里。
下一秒,笑声来了。
不是从耳边响起,也不是顺着风飘来。那声音像是从颅骨内部钻出来的,沙哑、干裂,带着一种磨刀石般的粗粝感。每一声都像指甲刮过耳膜,又酸又胀。陈昭牙关紧咬,右手猛地撑地,试图稳住身体,可四肢刚一发力,肩背三张悬浮黄符同时下沉,压力暴涨,膝盖“咚”地砸进铁板凹坑,整个人向前扑倒。
他趴着,额头抵着冰冷的金属面,鼻尖几乎贴到脚下同心圆纹路的边缘。那九个名字还在,林小星三个字的焦痕比刚才更深了,泛着暗红,像是渗出了血。
笑声没停。
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场面。陈昭知道,对方看见了。不是用眼睛,而是通过阵法本身——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每一次心跳加速,全都被这该死的符阵实时传了出去。
他咬牙,把脸埋得更低。
不能慌。现在最怕的就是情绪波动。刚才那一瞬的惊动已经足够让阵法升级防御,若再暴露挣扎意图,只会引来更狠的压制。他强迫自己放松肩膀,放缓呼吸,哪怕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拉扯作痛,也一点一点把气息调匀。
可就在这时,脚下的纹路动了。
不是旋转,不是发光,而是开始收缩。原本宽达三米的圆形区域,像被人从四面八方往里捏,铁板发出低沉的“咯吱”声,边缘缓缓向中心塌陷。陈昭双膝被迫并拢,脊椎弯曲到极限,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头顶八根支撑梁同步下沉,每一寸移动都伴随着齿轮咬合的“咔咔”声,仿佛整座摩天轮正在被某种地下机关缓缓绞紧。符文的明灭频率加快了百分之三十,每一次亮起,都像有一记重锤砸在他心口,震得五脏移位,耳中嗡鸣不止。
他抬起眼,视线模糊了一瞬,又强行聚焦。
东南角的符纸还在闪烁,断层还没来。可时间感已经被打乱了。原本十二秒一次的机械余波,现在变得不规则,有时十秒,有时十四秒,根本无法预判。
他知道,这是人为干扰。
那个道士,正在操控一切。
“哼……还想躲?”
声音再次钻入脑海,这次带上了明显的讥讽,“藏得挺深啊,小子。装昏、数息、盯节点……你以为我看不见?”
陈昭没应声,也没抬头。他只是把左手慢慢收回来,蜷在身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可惜啊。”那声音慢悠悠地说,“你越想活,我就越要你疼。”
话音未落,八张黄符边缘同时渗出黑气。那些气体像活物一样,顺着符纸垂落,贴着铁板爬行,速度极快。陈昭刚察觉异样,黑气已缠上他手腕脚踝,触肤即燃。不是火焰的灼热,而是一种深入皮肉的烫,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往血管里塞。
他猛地抽搐了一下,额头重重磕在铁板上,眼前炸开一片金星。
“别动。”那声音轻笑,“越动,缠得越紧。”
黑气越收越细,越勒越深,皮肤表面浮现出蛛网状的红痕。陈昭咬牙,指甲抠进掌心,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能感觉到,四肢的力气正在被一点点抽走,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
头顶的符文又是一阵暴闪,红光连成一片,照得整个平台如同炼狱。铁盘塌陷的速度加快,中心凹坑直径已不足一米,他整个人被挤在狭窄空间里,膝盖顶着胸口,呼吸越来越困难。
“你说你,明明只是个送夜班便利店的,偏要管这些事。”道士的声音忽远忽近,“那些孩子,死了就死了,怨气归怨气,跟我有什么关系?可你非要查,非要碰,非要往我布的局里钻……现在呢?”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阴冷:“尝到滋味了吧?”
陈昭喉咙滚动了一下,终于抬起头。他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角因剧痛微微抽动。但他还是直视着东南角那张符纸,像是在看那个看不见的人。
“你不配。”他哑着嗓子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嗯?”
“你不配提他们。”
道士沉默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那笑声不再压抑,而是彻底放开,震得摩天轮钢架都在抖。符文红光暴涨,黑气猛然收紧,陈昭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压得跪趴下去,脊背弓起,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好!好一个‘不配’!”道士狞笑着,“我费了多少功夫,才把这些童魂炼成阵引?一个两个,半夜哭着找妈妈,烦都烦死了。可我不嫌弃,我把他们名字刻上去,供起来,让他们替我守阵……你说我不配?”
他声音骤冷:“那你呢?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连父母都没见过的野种,靠个破系统装鬼差?你也配谈‘配不配’?”
陈昭没说话。他只是慢慢抬起手,用袖口擦掉嘴角溢出的一丝血迹。动作很慢,但很稳。
“你不明白。”他低声说,“他们不是阵引。”
“他们是人。”
道士的笑声戛然而止。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秒,整座摩天轮发出一声巨响,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激活。铁盘塌陷速度暴增,凹坑瞬间缩至半米,陈昭双膝相撞,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声。头顶八梁同步下压三十公分,符文转速翻倍,每亮一次,他心脏就被狠狠挤压一次,眼前不断发黑,意识几欲涣散。
黑气顺着四肢向上蔓延,已爬至肘部和膝盖上方,皮肤开始出现焦痕,像是被无形的火舌舔过。他张了张嘴,想喘气,却发现肺部像被铁箍锁住,吸不进一丝空气。
“人?”道士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扭曲而冰冷,“早就是死物了。死人,就该待在死人的地方。而你……”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
“很快,也会变成其中之一。”
陈昭伏在地上,手指深深抠进铁板缝隙。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可仍死死盯着东南角那张符纸。断层还没来。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只要意识还在,就不能闭眼。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微弱而急促,像是风中残烛。
他听见铁盘收缩的“咯吱”声,越来越密。
他听见黑气缠绕皮肤时发出的“滋滋”声,像是血肉在蒸发。
可他也听见,远处缆绳轻轻晃动的声音。
那只破布熊,还在风里摆荡。
他没去看它。但他知道它还在。
就像他知道,断层一定会来。
哪怕只剩零点三秒。
他慢慢闭上眼,把所有感知沉入体内。疼痛还在,压迫还在,可他不再抵抗。他让自己沉下去,像一块石头坠入深水,任由黑暗包裹。
他在等。
等那一次短暂的停顿。
等那一瞬的空白。
头顶的符文疯狂闪烁,红光连成一片,照得他眼皮发烫。八根支撑梁发出金属疲劳的呻吟,仿佛随时会断裂。黑气已蔓延至肩颈,皮肤开始龟裂,渗出血丝。
突然——
东南角的符纸,轻微闪了一下。
不是规律性的明灭。
而是一次,极其短暂的熄灭。
时间不到半秒。
可他知道,来了。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在红光中收缩成针尖。
断层。
就在这一刻。
他抬起手,指尖颤抖着,再次伸向背包拉链。
黑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然收紧,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他咬破嘴唇,硬是没停下动作。
一厘米。
两厘米。
拉链头刚被勾起,头顶八梁轰然震颤,符文即将重启。
他只剩最后半秒。
手指死死扣住织带,用力一拽——
背包裂口扩大,缚怨索的末端露出一角。
就在这时,道士的声音炸响:
“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