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光散尽，身后崩塌声渐渐止息。

李慕白站在黑暗中，耳边仿佛还回响着李清风最后那句“向前走”。他闭了闭眼，将那股撕心裂肺的悲怆压回心底。

他知道，萧镇岳等人不会被崩塌的入口阻挡太久。

时间紧迫。

眼前是一条窄小的通道，两侧岩壁布满剑痕。

或凌厉，或绵长，或轻灵，或沉重。全是无数剑修以手中剑、心中意，在这地底深处写下的墓志铭。

每个人的剑都独一无二。

他缓步前行，心神沉浸其中。

“剑是延伸，意是根本。”他在心底忖度，“但这些剑痕的主人，大多将‘剑’当成了目的。他们来此磨砺、寻找、争夺……可我是为了什么而来？”

不是为了磨剑。

不是为了寻宝。

更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

“我来，是想看看这被无数人争夺的剑魂谷，究竟藏着什么真相。”

这个念头如一道光，照亮了他心底的迷雾。

通道逐渐开阔，前方透出暗红色的光晕，如凝固的血，如陈年的锈。那光晕中夹杂着万剑低鸣，如泣如诉，还有隐隐的流水声，像时光在看不见的地方流淌。

转过最后一个急弯，眼前豁然开朗。

巨大的倒锥形洞窟，下方深不见底，仿佛直通幽冥。暗红色的雾气从深渊中蒸腾而起，弥漫四野，如同大地吐出的浊息。无数细碎的光点在其中游动，如流萤，又如亡魂，忽聚忽散。

洞窟中央，一道银瀑从穹顶裂缝垂落，注入深潭。水声与剑鸣交织，奏出一曲诡异而苍凉的乐章。

更令李慕白感到意外的是，洞窟下方，竟然聚集了不下百人。

他们分作几方，服饰各异，此刻正剑拔弩张。而边缘处，横陈着数十具尸体，兵刃散落一地，鲜血尚未凝固，在暗红色光晕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显然，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混战与杀戮。

而在深潭边缘的黑色巨岩上，独自坐着一个人。

黑袍，斗笠。正是拍卖会上那个神秘人。

他周围十丈空无一人。无论是哪方势力，都与他保持着距离，仿佛那是不可逾越的禁区，是生与死的分界线。

黑袍人状态似乎不好。他虽端坐不动，但身影透着深沉的疲惫，斗笠下隐约可见的侧脸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呼吸都显得吃力。

李慕白隐在入口的阴影中，静静观察。

很快，他察觉到了异样。

那无数剑痕汇聚成的“意”，在这洞窟中构成了一股庞大而混乱的“场”。这“场”充斥着暴戾、不甘、怨念、执念，如无形的漩涡，疯狂排斥着一切惊扰。

下方那些人，虽有百人之众，却无一人敢轻举妄动。

因为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刀剑之伤，以及被剑意所伤。有人脸色青白，有人嘴角溢血，有人气息紊乱，显然都在那“场”的压迫下吃尽了苦头。

这里不是机缘之地。

这是剑修之墓，剑意坟场。

所谓“剑魂”，不过是被困于此、不得超脱的残念。

李慕白情不自禁地想起在黑风山脉的经历——那些被献祭的冤魂，那些被操纵的杀戮。难道，这也是一场阴谋？萧家，或者厉无咎，又在故技重施？目的是消耗各宗门、各世家的实力，让他们在这无底深渊中互相残杀？

正思忖间，忽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上前一步，朝黑袍人拱手：

“黑袍道友！此地剑意凶险，非一人可探。不若与我宗合作，共探剑魂之秘？所得机缘，平分如何？”

黑袍人头也懒得抬，只冷冷吐出两个字：

“滚。”

老道脸色一沉。

他身后数名弟子当即拔剑，剑光闪烁。另一方势力也蠢蠢欲动，有人趁机鼓噪：“他已是强弩之末！大家一起上，先灭了这个碍事的！”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李慕白知道不能再等。

他从阴影中走了出去。

一步一步，沿着陡峭的岩壁，走了下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洞窟中格外清晰。

众人目光聚来。

疑惑、审视、不屑。

有人嗤笑：“哪来的小子，找死？”

李慕白走到谷中，停下来，扫视着众人，缓缓道：

“这里没有机缘。只有亡魂。”

黑袍人抬起目光，看了李慕白一眼，又看向众人，缓缓道：“这位小友说的，确实没错。”

洞窟中一片死寂。

“欧阳情，莫非，你是与这小子串通好了，想要独占这机缘？”好一阵，才有一人阴恻恻地道，“你说没有机缘，就没有机缘了？没有机缘，怎么会有如此厉害的剑阵守护？”

这声音一出，李慕白心头剧震。

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忘不了那场大火，忘不了那大火中的笑声！

他真想冲过去，一剑将这个人劈了。

为母亲报仇。

但是，他忍住了。

眼下的情形太凶险。不是计较个人恩仇的时候。

所以他只是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用疼痛压住心底翻涌的杀意。

众人却已情不自禁地看向黑袍人。

此前，谁也没料到，他竟是神兵阁的大管家。

大名鼎鼎的欧阳情。

当年，为护欧冶风执掌神兵阁，他曾以一柄残剑，独战神兵阁十大长老的围攻。那战绩，至今还为人所乐道，是江湖上经久不息的传说。

但是，真正见过欧阳情的人，并不多。

所以众人看看欧阳情，又把目光，投向了说话的老者。

老者白发苍苍。

带着面具。

看不出面目。

欧阳情也在盯着这老者，似乎在极力回想，自己是否认识这样一个人。

那人又道：“大伙别被骗了！这小子装神弄鬼，欧阳情故弄玄虚，无非是想独吞！”

人群吵嚷起来。

这些残存的剑意，虽然可怕。

可是，比起各人心底对机缘的渴望，那又算得了什么？

眼看，敌意要被引向欧阳情和李慕白。

就在这时，轰的一声巨响，洞窟剧烈震动！

碎石簌簌落下，穹顶的裂缝如蛛网般蔓延。

李慕白心头一凛。

只道是萧镇岳等人来了！

而且，来势汹汹。

洞窟中众人惊慌失措。那些刚刚被安抚的剑意，此刻再次狂躁起来。

它们像是感受到了敌意，正在疯狂聚集，如受惊的兽群。

李慕白抬头望向穹顶那一道道越来越大的裂缝。

他感觉到，这洞窟中的剑意，正在酝酿一场前所未有的爆发。

到那时，这里所有人——

都将成为陪葬。

……

……

轰隆之声尚未停歇，萧镇岳已经飘身而至。

目光如鹰，长发飞舞，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凛然气度。

他看着眼前的场景，似乎有些意外。

意外什么呢？

意外这些人没有相互拼杀而死，或者没有被谷中强大的剑意所杀。

他身后紧跟着萧定山，萧定山手中——抓着南宫婉。

李慕白见到萧镇岳时，神情没有变化。

但是，当他看到萧定山手中的南宫婉时，他的神情变了。

大变。

南宫婉在他们手里。

他就只能……

这时，却见萧镇岳看着先前喊出欧阳情的那个戴面具的老者，缓缓道：“厉先生？”

那人冷哼一声。

并未作答。

但是，从萧镇岳的神情看来，他并没有认错人。

萧镇岳道：“厉先生不好好待在荡魔司，跑这里来做什么？”

那人见已被识破身份，索性把面具扯了下来。

那张脸，很可怕。

像是干枯了一样，皮包着骨头，没有半分血色。整张脸上，只有那双眼珠子还是活的，此刻正死死盯着萧镇岳，眼底是刻骨的恨意。

“姓萧的，咱们的旧账，该好好算一算了！”

“旧账？”萧镇岳道，“我跟厉先生，能有什么旧账？”

那人冷声道：“别再揣着明白装糊涂！”

萧镇岳一脸无奈：“萧某与厉先生有何过节，萧某实在想不起来。”

那人道：“想不起来？那我就好好让你想想。”

说罢，身形一闪，已到了萧镇岳跟前。

转眼间，攻出了三十余招。

招招致命，招招不离要害。

众人看得心惊胆战，屏息凝神。

萧镇岳却只是一味躲避，并不还手，身形飘忽如风中残叶，却总能堪堪避过。

“厉先生一定是误会了！”

“误会？我儿子，厉中行，难道不是死在你掌下？”

“你儿子的死，当年不是跟你解释过了吗！”

提起这个，那人似乎更加愤怒，攻势愈发凌厉。

但是，他无论如何伤不了萧镇岳。

于是怒骂道：“姓萧的，你就只会躲吗？”

“厉先生，这真的是误会！”

“误会？我已经查清楚了。我儿子，就是你杀的。今天，我就找你讨这笔血债。”

二人又斗在一起，掌风呼啸，剑气纵横。

斗了好一阵。

忽然又多了一个身影。

二十来岁，风度翩翩，长身玉立，面容俊朗，眉宇间自有一股世家子弟的矜贵之气。

此人看着二人，缓缓开口，声音清朗：

“萧长老，三叔，你们这是？”

萧镇岳如得了救星，赶忙收手喊冤：“厉公子，你快劝劝厉先生！”

那公子道：“三叔！”

那人狠狠瞪了萧镇岳一眼，终于收了手，却仍是满脸不甘。

年轻公子看向萧镇岳，问道：“萧长老，怎么回事？”

“公子，这都是误会。”萧镇岳道，“厉先生说，我杀了他儿子，这哪跟哪的事？我一时间也解释不清楚。”

“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那公子道，语气不重，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的事，等此间事了，自己算。”

他看了看萧镇岳，又看了看那人。

两人都不吭声了。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南宫婉身上。

“南宫姑娘，咱们又见面了。”

南宫婉看他的眼神，却没有故人重逢的喜悦，而是——

恐惧。

李慕白从来没有在南宫婉脸上见过那种神情。那种发自心底的、近乎本能的恐惧，让他的心猛地一沉。

那人目光转到萧镇岳身上，问道：“萧长老，南宫姑娘又是如何开罪了你？”

“因为这小子。”萧镇岳目光落在李慕白身上，缓缓道，“这小子是南宫姑娘的情人，也是朝廷要拿的要犯。萧某执行公务，南宫姑娘为护情人，从中捣乱，不得已，才把她抓了。萧某与南宫姑娘，实在没什么过节，也不曾为难过南宫姑娘。”

萧镇岳一口气解释了这么多。

但是，那公子似乎并不满意。

“这么说来，萧长老是抓不了要犯，就拿南宫姑娘来出气了？”

萧镇岳道：“不敢。”

那公子神色不变，语气却冷了几分：“不敢？还不把南宫姑娘放了！”

萧镇岳顿了顿，转向萧定山，低声道：“放人。”

萧定山只得把捆绑南宫婉的绳索解开，解了封印。

南宫婉自由了。

神情里，却没有一分一毫的感激。

她看着那公子，一字一顿：“厉潇潇，别以为我会感激你。”

厉潇潇笑了笑，那笑容温润如玉：“我何时说过，要你感激我了？”

南宫婉不再理会他。

她走到李慕白身旁，站定。

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静静站在他身侧。

李慕白看着她，不知道，她何以对这个叫厉潇潇的人，如此恐惧。

他没有问。

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随即松开。

目光，重新落回场中。

落回厉潇潇身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