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布语老两口子有些日子没有见到儿子和儿媳了，于是，陈布语在谷雨后安排好地里的棉花播种之后来县城了。

天不亮他就出门，一步一步来到五金店门口时，太阳已经老高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后背湿了一大片，额头上全是汗。

陈默正在店里搬一箱钉子，一抬头，看见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布袋子，正仰头看店铺的招牌——“成默五金店”。

“爹？”陈默忙放下箱子，赶紧迎出去，“您怎么来了？”

陈布语抬起手向陈默指着门口的招牌，笑着说：“这招牌好看，招牌上的字也写得好。”

陈默笑着回答说：“找人家专门做招牌的做的。”

陈布语随着陈默往五金店里进，但仍回头仰望着门头上的招牌，直到他进了店铺看不见那块招牌了，这才回过神来打量这个店铺。从玻璃橱窗看到柜台，从货架看到墙上的营业执照，又从营业执照看到陈默身上，心里有些压不住高兴，喃喃地自言自语似的说：“这么大……”

“爹，你先坐会儿。”陈默接过布袋子，沉甸甸的，里面是红薯、鸡蛋，还有一包晒干的金叶子最爱吃的槐花。

店里正忙。几个工人在买材料，金成堆在柜台后算账，手里噼里啪啦地扒拉着算盘，抬头笑着向陈布语招呼：“亲家来了？快坐，快坐。”

陈布语拘谨地点点头，在柜台旁的凳子上坐下。凳子是新打的，刷着清漆，还带着木头的清香。他坐得很直，两手放在膝盖上，像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

陈默倒了杯茶，递过去给爹：“爹，喝茶。”

陈布语接过茶，没喝，只是捧着。眼睛还不停地在店里来回打量，看那些整齐的货架，看那些明码标价的标签，看那些进进出出的客人。

“这店……真是你的？”看着店铺里来来往往的客人，看着金成堆噼里啪啦的不停地扒拉着算盘，陈布语真的不敢相信这是他儿子的买卖，终于忍不住问。

“真是我的。”陈默回头向爹点头回答说，“营业执照上写着呢，法人代表是爹，是金成堆，但实际是我在管。”

“花了多少钱？”

“没花多少。”陈默含糊地说，“赵主任帮的忙，用最低价盘下来的。”

陈布语不说话了，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是茉莉花茶，但他喝不出味道。

这时，一个客人进来，要买二十袋水泥。

陈默去招呼，谈价格，开单，收钱，一气呵成。

陈布语在旁边看着，看着儿子熟练地打跟人讲价，熟练地开发票，熟练地和客人说笑。他忽然觉得儿子变了，不是长相变了，是神态，是说话的语气，是做事的方式，全变了。变得像个城里人，像个生意人了。可这种变化，让他心里发慌。

中午，金叶子做了几个菜：红烧肉，炒鸡蛋，白菜炖粉条，还有一碗槐花汤。四个人在后面的小院里吃饭，桌子不大，挤挤挨挨的。

“爹，您尝尝这肉。”金叶子给陈布语夹了块红烧肉，“陈默专门买的，五花三层，可香了。”

陈布语夹起肉，放进嘴里，慢慢嚼。肉很香。

“叶子，你这身子……”他看着金叶子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平时别太操心张罗，多歇着。”

金叶子笑着点了点头。

“亲家，你这马上要当爷爷了。”金成堆接过陈布语的话，笑着说，“当了爷爷，你们老陈家就多了一代人。”

陈布语脸上有了点笑模样，向金成堆笑着点头说：“那是，那是。”

“陈默这买卖，我在这儿帮衬着，你不用太挂念操心。”金成堆看了看陈布语，“在家照顾好陈默他娘，尽管好那几亩地就行。”

有金成堆在这儿帮衬，陈布语是放心了些，向金成堆点点头，然后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儿子有出息了，开店了，要当爹了。这本该是该高兴的事，可不知道咋的他就是高兴不起来。

吃完饭，金叶子收拾碗筷，金成堆到前面的店铺里招呼店里的买卖，陈默陪陈布语说话。

“爹，家里还好吧？”陈默问。

“好。”陈布语点了点头说，“地里的麦子长势不错，今年应该能有个好收成。你娘身体也好些了，药没断，能下地走走了。”

“那就好。”陈默说，“等过阵子把麦子收了，我把您和娘接过来在县城住。店铺二楼还有间房，够住。”

陈布语摇摇头：“城里住不惯，人生地不熟的，觉得生分。不如家里好，熟门熟路。

“你和娘年纪大了，在村里我不放心。这边也忙，不能经常回去。你跟娘来这里住，我就能天天在你喝娘跟前。”陈默说。

“有啥不放心的。”陈布语说，“我跟你娘一辈子在村里，习惯了。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好好做你的买卖，别惦记我们。”

陈默不说话了。他知道爹的脾气，说不来，就不会来。

下午，陈布语又在店里转了转。看货架上的东西，看墙上的价格表，看进进出出的客人。有时候，他会拿起一件东西，看看，摸摸，又放回去。

“这扳手，多少钱？”他拿起一把扳手问。

“三块五。”陈默说。

“这么贵？”陈布语皱眉，“在集上买，最多两块。”

“咱这是上海货，质量好。”陈默解释，“用十年八年不带坏的。集上那些，用两年就松了。”

陈布语不置可否，又走到水泥堆前，摸了摸，没有再问价格。他在店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柜台后，看着那本账本。账本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

“一天能卖多少钱？”他问。

“不一定。”坐在柜台前的金成堆抬起头来看了看陈布语，笑着说，“多的时候两三千，少的时候几百。”

“一个月呢？”

“万把块吧。”

陈布语倒吸一口凉气。万把块，他种地十年也攒不下。他回头看着陈默，自言自语似的说：“这钱……来得太容易了。”

陈默听爹这么嘀咕，心里一紧，回头笑着向爹说：“爹，做生意都这样。有赚有赔，今天赚，明天可能就赔了。”

陈布语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儿子。

陈布语的眼神，陈默很熟悉，小时候他做错事的时候，陈布语就是这么看着他，不骂，不打，一直这么看着他，看得他心里发毛。

“爹，”陈默走到陈布语跟前，压低声音说，“我知道您担心什么。但您放心，我有分寸，不该碰的不碰，不该做的不做。”

陈布语还是不说话。他走到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陈默，你记不记得，咱家以前养过一只猫，一条狗？”

陈默一愣：“记得。猫是花的，狗是黄的。”

“嗯。”陈布语说，“那猫，白天睡觉，晚上抓老鼠。那狗，白天看家，晚上也看家。各干各的，谁也不碍着谁。”

陈默不明白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可后来，猫老了，抓不动老鼠了，就偷吃厨房的东西。”陈布语继续说，“狗看见了，就叫，就咬。最后，猫被赶走了，狗也挨了打。”

他转过身，看着陈默：“猫有猫的道，狗有狗的道。猫不走猫道，狗不走狗道，就要出事。”

陈默听懂了。爹是在告诉他，做生意有做生意的道，当官有当官的道。他一个农村青年，开了这么大的店，攀了那么大的官，这是走了不该走的道。

“爹，”陈默说，“我知道您的意思。可这世道，猫不走猫道，狗不走狗道，才能活得下去。光走自己的道，一辈子出不了头。”

陈布语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行，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爹不说了。但你要记住：不管走什么道，得走得稳。摔一跤，栽的是自己，疼的是自己。”说完，他拎起空布袋子，“我回去了。”

“爹，住一晚再走吧。”陈默赶紧说。

“不住了。”陈布语摆摆手，“你娘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你们忙你们的，我走了。”

陈默要送，陈布语不让：“你忙你的生意，别耽误挣钱。我自己能走。”

可陈默还是送出去了。送到街口，陈布语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个手帕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二百块钱。

“拿着。”他把钱塞到陈默手里。

“爹，我不要，我有钱。”陈默往回推。

“拿着！”陈布语语气很重，“这是爹跟你娘攒的，不多，但你拿着。万一……万一哪天生意不好了，有个应急的。”

陈默鼻子一酸，接过钱。钱是温的，带着爹的体温。

“爹，”他说，“您放心，我会好好的。等孩子生了，我带他回去看您和娘。”

“嗯。”陈布语点点头，转身走了。他背有点驼，但走得很稳。

陈默站在街口，看着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手里的二百块钱，像火炭，烫手。

回到店里，金成堆问：“你爹走了？”

“嗯。”

“没说啥？”

“说了。”陈默说，“说猫有猫道，狗有狗道。”

金成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爹这话，有意思。”

“什么意思？”

“意思是，各人有各人的活法。”金成堆说，“你是猫，就别学狗叫。是狗，就别学猫跳。但你……”他看看陈默，“你现在是猫是狗？”

陈默答不上来。他现在是猫还是狗？表面是开五金店的生意人，背地里是倒卖钢材木材的贩子，攀附着赵主任、周主任这些官。猫不像猫，狗不像狗。

“爹，”他说，“我想走自己的道。”

“什么道？”

“猫走猫道，狗走狗道。”陈默说，“我是生意人，就走生意人的道。不攀附谁，不依赖谁，靠自己本事吃饭。”

金成堆看了他一会儿，摇摇头：“陈默，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你现在这店，没有赵主任，能开起来吗？没有周主任，那些木材生意，能做吗？断了这些关系，你这店，一个月还能赚三千吗？”

陈默沉默了。他知道金成堆说得对。没有赵主任、周主任，他就是个普通的五金店老板，一个月赚个三五百顶天了。不可能有现在的光景。

“可我不想一辈子靠着他们。”陈默说，“爹，您也看到了，贾青莲倒了，白丽娟被抓了。下一个是谁？赵主任？周主任？万一他们倒了，我怎么办？”

金成堆不说话了。他点了支烟，抽了几口，才说：“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慢慢退。”陈默说，“木材生意做完，就不做了。以后专心做五金，做正经生意。赵主任、周主任那边，该孝敬的孝敬，但不再往前凑。等哪天，我站稳了，能自己走了，就彻底断了。”

“那得多久？”

“三年。”陈默说，“三年时间，我把五金店做大，做出名声。三年后，我不靠他们，也能活。”

金成堆想了想，点点头：“行，三年。但这三年，你得小心。不能让他们看出你的心思，得让他们觉得，你还在干，只是更稳了。”

“我明白。”

那天晚上，陈默又翻开了《金瓶梅》。这次，他翻到西门庆开生药铺那段。西门庆的生药铺是西门庆的父亲留下来的，尽管盈利赶不上他后来开的绸缎庄和当铺以及官盐，但西门庆始终没有放弃他们家的生药铺，因为西门庆心里清楚，他们家的生药铺是他的安身立命之本。

自己现在做的五金店是不是西门庆的生药铺？那些钢材、木材是不是西门庆的当铺和官盐？要是仔细琢磨起来，自己现在的五金店也不能与西门庆的生药铺相比，西门庆的生药铺只有商人的算计，没有权势的成分。而自己的五金店呢？虽然看起来赚钱清清白白，但靠的是赵主任、周主任的关系。没有这些关系，那些建筑公司、单位采购，不会找他。那些工商、税务的关照，也不会给他。

他得找一条新路。

正想着这些，前面的金成堆趴在后窗户上招呼“赵主任来电话了。”

这么晚了赵主任来电话？陈默先是一怔，马上披上衣服绕到前面去接电话。

“小陈，明天来一趟，有事。”

“什么事？”

“来了再说。”赵主任挂了电话。

陈默放下话筒，心里七上八下。又是什么事？木材？还是别的？

第二天，陈默去了赵主任办公室。办公室里除了赵主任，还有一个人——周明，周主任的侄子。“陈默兄弟，好久不见。”周明笑着打招呼。

“周老板。”陈默点点头。

“坐。”赵主任说，“小陈，周明这次来，是有笔大生意。”

“什么生意？”

“水泥。”周明说，“五百吨，从唐山来。批文我已经搞定了，你这边接货，出手。利润，比木材高。”

陈默心里一沉。水泥，又是计划物资。五百吨，量更大了。

“赵叔，周老板，”陈默斟酌着词句，“最近风声紧，贾青莲的案子还没结，白丽娟又被抓了。这时候做大生意，是不是……太显眼了？”

赵主任看了周明一眼，周明笑了：“陈默兄弟，你多虑了。贾青莲的案子，是老崔的经济问题，跟咱们的生意没关系。白丽娟被抓，是她自己手脚不干净，跟咱们也没关系。咱们的生意，手续齐全，批文正规，怕什么？”

“可五百吨水泥，量太大了。”陈默说，“一旦出事，就是大事。”

“所以要小心。”周明说，“分批进，分批出。买家我都找好了，都是可靠的单位。你只管仓储和交接，其他的，不用操心。”

陈默犹豫了。他知道，这是个机会，五百吨水泥，利润至少两万。但他也知道，这是个风险。一旦出事，就是牢狱之灾。

“陈默兄弟，”周明看着他，“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陈默心里一紧，赶紧说：“不是不想干，是觉得……该稳一稳。赵叔昨天还说，最近风声紧，小心为上。”

赵主任开口了：“小陈，周明这生意，是周主任亲自交代的。周主任说了，这笔做完，可以停一停，等风头过去再说。你看……”

话说到这份上，陈默知道不能不接了。不接，就是驳周主任的面子，就是不想干了。

“行。”陈默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这是最后一笔。”陈默说，“做完这笔，我想专心做五金店。那些生意，先放一放。”

周明看了赵主任一眼，赵主任点点头：“行，最后一笔。做完，你专心做你的五金店。”

从赵主任办公室出来，陈默走在街上，心里沉甸甸的。最后一笔，说得容易。可他知道，有了第一笔，就有第二笔。最后一笔，永远没有最后一笔。

但他必须这么说。这是表态，是告诉赵主任和周明，他想退了。虽然退得慢，但确实在退。

回到店里，金成堆问：“赵主任找你啥事？”

“水泥，五百吨。”陈默说。

金成堆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

“嗯。”陈默说，“我说这是最后一笔，做完就不做了。”

“他们答应了？”

“答应了。”

金成堆沉默了。他抽了支烟，说：“陈默，这话说了，就得做到。做完这笔，无论如何，不能再接新的了。”

“我知道。”陈默说，“爹，您帮我个忙。”

“什么忙？”

“帮我找个会计。”陈默说，“正经的会计，会做账，懂税务。我要把五金店的账，做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以后，我只做正经生意。”

金成堆看着他，点点头：“行，我帮你找。但陈默，你要想清楚。做正经生意来钱慢，事多，还得打点各种关系。你能受得了吗？”

“受得了。”陈默说，“爹说过，猫走猫道，狗走狗道。我是生意人，就该走生意人的道。慢就慢，稳当。”

那天晚上，陈默给陈布语写了封信。信里没提水泥生意，只说店里一切都好，金叶子身体也好，让他和娘放心。最后写道：“爹，您说的话，我记住了。猫走猫道，狗走狗道。我会走好自己的道，走得稳稳当当。”

第二天，他托人把信捎回村。回来的路上，他瞅着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卖菜的，赶集的，上班的，上学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都在走自己的道。他陈默的道是什么？以前他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是生意人的道。不攀附，不依赖，靠自己本事吃饭的道。这条路，可能走得慢，可能走得难。但走得稳，走得安心。

他深吸一口气，朝五金店走去。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