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路尽头,霍家老宅的铁门在夜色里泛着冷光。姜燃拽着霍烬往前走,鞋底踩碎水洼,发出“啪嗒”一声响。她右小腿还隐隐抽筋,走路有点瘸,但手没松。
“你慢点。”霍烬说。
“我怕后面有狗追?”她回嘴,“再说了,你现在走个路跟树懒产崽似的,我不拉你,你能走到天亮。”
霍烬没吭声,只是脚步更虚了点。他左手搭在她肩上借力,右手摸出指纹识别器,按上去。绿灯亮,侧门无声滑开。
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姜燃鼻子一皱:“这谁家啊,刚做完尸检?”
霍烬抬眼扫了眼走廊。灯光正常,地毯干净,连花瓶里的百合都新鲜得不像话。可空气太静了,静得像停摆的钟。
他往前迈一步,姜燃却站着没动。
“怎么?”
“你说怎么?”她眯眼,“你家佣人什么时候改行当机器人了?”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一名女佣端着托盘从转角走出,动作标准得像尺子量过:左脚迈出三十五厘米,右手抬高三十二度,托盘与地面平行,面部表情维持在“微笑-3级”。
姜燃掏出钢丝,假装整理鞋带,趁机轻挑女佣袖口。一道细小的编码刺青露出来,印在手腕内侧,蓝灰色,像是用针尖一笔笔扎进去的。
“不是人。”她收起钢丝,“是替身。”
霍烬眼神沉了下去,没说话,只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温热,力道很稳,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警惕,我也一样。
两人贴着墙根往地下室走。生活区灯火通明,可越往下,光越少。三层地下通道入口藏在书房暗柜后,霍烬摘下眼镜,虹膜扫描通过,合金门缓缓开启。
红光应急灯一明一灭,照得人脸发青。
“你确定要进?”姜燃问。
“不然呢?”他说,“回家。”
门推开,视野骤然开阔。
数百个圆柱形培养舱整齐排列,像一片玻璃森林。淡金色营养液在舱内缓缓流动,每个舱中都悬浮着一个少女——短发红褐,右眼角有痣,面容与姜燃分毫不差。她们闭着眼,皮肤苍白,胸口没有起伏。
姜燃站在原地,呼吸变浅。
她一步步往前走,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声音被空间吞得干干净净。最近的培养舱前,她停下,伸手触碰玻璃。
冰凉。
舱内少女忽然睫毛一颤,似有感应。
姜燃猛地缩手,后退半步,声音发紧:“她们……还活着?”
霍烬站到她身后,握紧她的手腕,没答。
她低头看自己手指,还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在脑子里炸开——如果她们是“她”,那她是哪一个?第一个?最后一个?还是唯一逃出来的那个?
“你是唯一的。”霍烬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咋知道?”她冷笑,“你数过吗?这儿少说三百个,搞不好明天我还得排队领号,‘姜燃A001到窗口办理觉醒手续’。”
他没笑,也没反驳,只是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手臂环住她的肩。
“你体温比我高。”她说。
“废话,我在发热。”
“撒谎。”她扭头看他,“你脸比纸还白,嘴唇发紫,哪来的热?”
“心热。”
“哦。”她撇嘴,“那你心烧着了别传染给我,我可不想变成烤红薯。”
他轻轻“嗯”了一声,没松手。
两人站在大厅中央,四周是沉默的复制体,头顶红光流转,像警报,又像倒计时。
姜燃忽然问:“你知道这儿多久了?”
“昨晚。”他说。
“那你不早炸了它?”
“没到时机。”他目光扫过控制台,“而且……我想让你亲眼看见。”
“看啥?看我是个量产款?还是看你们霍家地下室改开连锁美容院了?”
“看真相。”他顿了顿,“也看选择。”
她盯着他:“啥选择?”
他没答,而是突然抬手,一把扯开她左侧衣领,露出锁骨下方的皮肤。指尖夹着一枚玻璃弹珠,看似普通,实则内嵌微型电路纹路。
“这是啥?”她皱眉。
“你给我的芯片残件。”他将弹珠贴上她动脉处,轻按,“加上我改的密钥。只有你的血能激活。”
“你啥时候动的手脚?”
“你睡着的时候。”
“卧槽,变态啊你!”她拍开他手,“我警告你,下次再趁我睡觉改装我身体,我就把你西装全剪成乞丐装。”
“好。”他居然点头,“随你剪。”
弹珠接触皮肤瞬间,化作液态金属,顺血脉疾驰而去。几秒后,主控台爆出火花,警报声尖锐响起,随即戛然而止。
所有培养舱同时震颤。
玻璃炸裂声如暴雨砸地,接连不断。营养液喷涌而出,金色液体漫过地板,裹挟着舱内少女的身体滑落。她们躺在地上,双眼未睁,毫无气息,显然早已死亡多时。
金液汇聚成溪,流向姜燃脚边,映出她震惊的脸。
她低头看着那一片流淌的金色,喉咙发干:“她们……早就死了?”
“从被制造出来那天起,就没活过。”霍烬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们是影子,是数据采集器,是‘火柴’计划的废料。而你——”
他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抵住她发顶,语气温柔而坚决:
“你是火种。”
她没动,右手不自觉抚过右眼角的泪痣。那里还在微微发烫,像是有东西在里面苏醒。
“所以你们拿我当母版?”她声音哑了点,“照着我这张脸,批量生产战斗机器?”
“他们想。”他说,“但他们不知道,你的情绪、你的选择、你爱吃棒棒糖还非得舔十圈才肯咬断的习惯——这些没法复制。”
“你咋知道我舔糖的事?”
“监控看过三百二十七遍。”
“变态加一。”
“嗯。”
她低头看脚下金液,忽然踢了一脚:“这玩意儿能洗鞋吗?沾上怪黏的。”
“不能。”他松开她,弯腰捡起一块碎裂的玻璃片,擦掉上面的液体,放进她工具包,“留着,可能是证据。”
“你还挺会过日子。”她翻白眼,“刚才那一下,是不是特别帅?觉得自己像特工男主角?”
“你觉得呢?”
“一般。”她双手插兜,“也就六十分,及格线边缘。主要破坏力不够猛,要是我来,直接一拳轰爆主控台,多带感。”
“你情绪还没解锁。”
“早晚的事。”她咧嘴一笑,眼里闪过一丝狠劲,“等我哭够了,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儿重装成甜品店,招牌叫‘姜燃不卖火柴,只卖蛋糕’。”
他低笑出声,抬手揉了把她的头发,动作笨拙,像是不太会表达温柔的人硬学出来的。
远处传来机械运转声,像是备用电源启动。红光闪烁频率变了,节奏更快。
“还有后招?”她问。
“可能。”他站到她身前,背对着控制台方向,“但不重要。”
“为啥?”
“因为现在——”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认真,“你站在这儿,是活的。她们不是。这就够了。”
她张了张嘴,想回句损的,可话卡在喉咙里,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今天话特别多啊。”
“平时你不给我说话机会。”
“谁让你总装深沉!”
“怕吓着你。”
“切。”她扭头不看他,右手又摸了摸泪痣,“反正……你记住,我是姜燃,不是什么火种、实验体、备份盘。我想打架就打架,想吃糖就吃糖,想骂你就骂你。谁也别想把我塞进玻璃罐子里当标本。”
“好。”他点头,“随你闹。”
金液还在流,漫过他们的鞋底。破碎的培养舱像倒塌的墓碑,静静躺在黑暗里。头顶红光忽明忽暗,映得两人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姜燃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那种空荡荡的疲惫。她靠在霍烬背上,没说话。
他也没动,任她靠着。
过了几秒,她咕哝了一句:“喂。”
“嗯?”
“你刚才说‘欢迎回家’?”
“说了。”
“听着还挺顺耳。”她顿了顿,“下次早点说,别等我快被复制人吓死才来认亲。”
“好。”
她拍拍他肩膀:“走吧,去看看你家地下室还有啥惊喜。说不定下一间是‘霍烬童年写真馆’,墙上挂满你穿开裆裤的照片。”
“没有。”他说,“但有你跳江那天的监控录像。”
“……你存那干嘛?”
“反复看。”
“变态加十。”
“嗯。”
两人并肩往深处走,脚步踩在金液上,发出轻微的“啪叽”声。通道尽头又有扇门,金属质地,表面刻着编号:CH-01/Ω。
姜燃盯着那串字,右眼角的泪痣突突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