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说的“最后一单”是五百吨水泥。可陈默回到店里不到三天,赵主任的电话又来了。
“小陈,来一趟。”
这次不是办公室,是县城新开的“聚丰楼”饭店。陈默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四个人:赵主任、周明,还有两个陌生面孔。一个四十来岁,黑瘦,眼睛很亮;另一个五十出头,胖,笑眯眯的,手里盘着两个核桃。
“介绍一下,”赵主任起身,“这是陈默,成默五金店的老板。这两位是省城来的,王老板,李老板。”、
黑瘦的是王老板,笑眯眯的是李老板。两人冲陈默点点头,没起身,也没握手。
“坐,坐。”赵主任示意陈默坐下。
菜已经上齐了,八个凉菜八个热菜,中间还摆着条清蒸鲈鱼。酒是五粮液,赵主任亲自斟酒。
“小陈,”赵主任端起酒杯,“王老板、李老板这次来,是谈笔生意。煤炭,两千吨,从山西来。批文、车皮都搞定了,就缺个中转站。我想来想去,你最合适。”
陈默心里一沉。不是说好水泥是最后一单吗?怎么又来了煤炭?还是两千吨,比水泥多四倍。
“赵叔,”陈默没端酒杯,“我那边水泥刚接,五百吨,仓库还没找好。这煤炭……”
“煤炭不急。”周明接过话,“下个月才发货。你先忙水泥,煤炭的事,可以缓缓。”
“可是赵叔昨天还说,水泥是最后一单。”陈默看向赵主任。
赵主任脸色不变,笑了笑:“小陈,计划赶不上变化。王老板、李老板是周主任介绍的朋友,他们的生意就是周主任的生意。周主任的生意,咱们能不做吗?”
话说到这份上,陈默明白了,什么“最后一单”,都是哄人的。只要这条线不断,生意就会源源不断。水泥完了是煤炭,煤炭完了可能还有钢材、木材、化肥……无穷无尽。
“陈默兄弟,”王老板开口了,声音沙哑,“我知道你有顾虑。但生意嘛,有钱大家一起赚。这两千吨煤,成本价一吨三十,到咱们这儿市场价五十。两千吨倒手净赚四万。你拿一万,剩下我们分。”
四万利润,他拿一万。听起来不少。可陈默知道,这钱不好拿。两千吨煤,不是小数目,一旦出事,就是大案。
“王老板,”陈默说,“不是我不想赚这个钱,是我能力有限。五金店刚上正轨,水泥那边还没弄利索,再揽煤炭,我怕顾不过来,耽误您的事儿。”
“不会耽误。”李老板笑眯眯的,手里的核桃转得哗啦响,“仓储、运输,我们都有人。你只需要在本地接货,找个仓库放几天,等买家来提就行。简单,不费事。”
陈默还想推,赵主任开口了:“小陈,这样,煤炭的事,你先考虑考虑。不着急,下个月再说。今天先喝酒,不谈生意。”
这顿酒,陈默喝得味同嚼蜡。王老板、李老板很能喝,一杯接一杯,话也密,天南海北地聊。聊山西的煤,聊东北的木材,聊广东的电器,聊得都是大生意,大买卖。
陈默在一旁听着,心里越来越凉越害怕。这些人做的不是一锤子买卖,是产业。从北到南,从东到西,什么紧俏倒什么,什么赚钱做什么。他在这个链条里,只是最末端的一环——仓储、中转。可就是这一环,一旦被查,就是最容易被抓的一环。
酒喝到九点,散了。王老板、李老板住县城宾馆,周明开车送他们。
赵主任把陈默叫到一边。
“小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赵主任点了支烟,“觉得我们说话不算话,说好最后一单,又来一单。”
陈默没说话。
“但我告诉你,”赵主任吐出口烟,“这世上的生意,没有最后一单。只有做不完的生意,赚不完的钱。你不想做,有的是人想做。王老板、李老板今天能找你,明天就能找别人。到时候,你这五金店……”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如果陈默不做,五金店也开不下去。工商、税务、派出所,那些关系,都是赵主任打点的。赵主任一句话,这些关系就能断。
“赵叔,”陈默艰难地说,“我不是不想做,是怕。贾青莲的案子还没结,白丽娟刚进去。这时候顶风,太危险了。”
“危险?”赵主任笑了,“小陈,做什么没危险?走路还能摔跤呢。但危险和收益成正比。煤炭这生意,做好了,够你吃三年。你想想,你媳妇马上生孩子,孩子要上学,要成家,哪样不要钱?靠你卖五金,卖到什么时候?”
陈默沉默了。赵主任说得对,靠五金店,一个月赚三千,一年三万六。去掉开支,能剩两万不错。两万,在县城买套房都不够。可煤炭,一笔就能赚一万。
“赵叔,”陈默说,“让我想想。”
“行,你想想。”赵主任拍拍他的肩,“但别想太久。王老板、李老板那边等不了几天。你不做,他们就找别人。到时候,别怪赵叔没照顾你。”
从饭店出来,陈默没骑车,推着车慢慢走。夜风吹在脸上,带着酒气,带着疲惫。他想起了爹的话:“猫走猫道,狗走狗道。”可他现在,猫不像猫,狗不像狗。想走自己的道,却被人牵着鼻子走。
回到家,金叶子已经睡了。陈默轻手轻脚上床,金叶子迷迷糊糊地靠过来:“喝酒了?”
“嗯。”
“少喝点,伤身体。”
“知道。”
陈默搂着金叶子,闻着她头发上的皂角味,心里稍微平静些。可一闭眼,就是王老板黑瘦的脸,李老板笑眯眯的眼,赵主任意味深长的笑。
他睡不着,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县城寂静的夜,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这路怎么越走越窄了?以前倒腾国库券,虽然风险大,但自己还能做主。现在,攀上了赵主任、周主任,生意做大了,钱赚多了,可自由没了。每一步,都得听人安排,每一笔,都得看人脸色。他想退,可退得了吗?赵主任今天的话,既是利诱,也是威胁。不做煤炭,五金店就开不下去。五金店开不下去,他靠什么养家?回村种地?他不甘心。去南边闯荡?金叶子怀孕了,走不了。
进退两难。
第二天一早,陈默去了店里。金成堆正在柜台后算账,见他来,抬头问:“昨天赵主任找你,啥事?”
“煤炭,两千吨。”陈默说。
金成堆手里的算盘珠子“啪”地一声停了。
“不是说了最后一单吗?”他声音发紧。
“说是这么说。”陈默苦笑,“可人家又找上门了,推不掉。”
“推不掉也得推。”金成堆说,“陈默,这事不能接。两千吨煤,一旦出事,就是掉脑袋的罪。你想想贾青莲,想想白丽娟。她们为什么进去?不就是因为贪,因为觉得没事,因为觉得有人罩着。可结果呢?”
陈默当然知道。可知道了又能怎样?
“爹,”他说,“赵主任说了,我不做,有人做。我不做,五金店也开不下去。”
“那就关店!”金成堆声音高了,“关店,回村,种地。挣得少,但安心。总比哪天进去了强!”
“可叶子怎么办?孩子怎么办?”陈默说,“我答应过叶子,要让她过好日子,要让孩子生在县城,长在县城。现在回村,我怎么说?说我没本事,店开不下去了,灰溜溜地回去了?再说了,我就是回村子里了,因为我知道的太多,是不是就躲过麻烦了?”
金成堆不说话了。他知道陈默的难处。男人,要脸,要担责任。答应了媳妇的事,做不到,比杀了他还难受。还有,陈默说的也有道理,不得不考虑,因为知道的太多,躲到哪儿都不会安生。
“那你说怎么办?”金成堆问。
“我不知道。”陈默摇头,“接,风险太大。不接,后路断了。”
两人沉默了。店里很静,只有墙上的钟,嘀嗒嘀嗒地走。
过了一会儿,金成堆说:“陈默,你还记得你爹那句话吗?猫走猫道,狗走狗道。”
“记得。”
“你现在走的是不猫不狗的道啊!”金成堆看着他。
陈默没说话。
“要我说,”金成堆缓缓说,“你现在走的,也是别人的道。赵主任的道,周主任的道,王老板、李老板的道。你在这条道上走,走得再稳,也是给别人抬轿子。哪天轿子翻了,摔的是你,不是他们。可这顶轿子绑在你的肩上了,还卸不脱。”
是啊,他陈默是一直在给别人抬轿子。国库券是给白丽娟、郑老板抬轿子,钢材是给赵主任、周主任抬轿子,木材是给周明抬轿子,现在煤炭,是给王老板、李老板抬轿子。他累死累活,担惊受怕,最后拿小头,人家拿大头。出了事,他顶罪,人家撇清。、
“爹,”陈默说,“那您说,我该怎么办?”
“两条路。”金成堆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彻底退。关店,回村,种地。从此不沾这些事,老老实实过日子。就算这样,有些麻烦你也躲不掉。第二……”他顿了顿:“第二,不走他们的道,走自己的道。但走自己的道,得有自己的本钱,有自己的路子。你现在有吗?”
陈默想了想,摇头:“没有。”
“那就攒。”金成堆说,“煤炭这单,可以接。但接之前,得谈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你拿一万太少。要拿一万五。。”金成堆说。
“他们能答应吗?”
“不答应就免谈。”金成堆说,“第二,仓储、运输,他们负责,你只负责接货、交货。第三,所有手续、批文,必须齐全,复印件你得留一份。第四,这真是最后一单。做完这单,你要退,他们不能拦。”
陈默把这些条件记在心里。他问:“可他们会答应吗?”
“试试。”金成堆说,“不试怎么知道?陈默,你现在不是求着他们,是他们需要你。在草庙县,能接两千吨煤的仓库不好找。能搞定本地关系的,更不好找。你有这个价值,就得把这个价值用足。”
陈默明白了,这是谈判,是博弈。他不能一直被动,得主动。
“那我今天就去谈?”他问。
“不急。”金成堆说,“晾他们两天。你越急,他们越拿捏你。你不急,他们反而会上门找你。”
果然,两天后,周明来了电话。
“陈默兄弟,考虑得怎么样了?”
“周老板,我正想找您呢。”陈默说,“煤炭这生意,我想接,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
陈默把金成堆说的四个条件,一条一条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周明笑了:“陈默兄弟,你这是狮子大开口啊。一万五的利润,还要手续复印件,还要我们负责仓储运输……你这条件,有点多。”
“周老板,”陈默不卑不亢,“两千吨煤,不是小数目。我担的风险,值这个价。如果您觉得不合适,可以找别人。我这边五金店忙,正好也顾不过来。”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周明说:“这样,我跟王老板、李老板商量商量。晚上给你回话。”
晚上,电话来了。是赵主任。
“小陈,你那条件,王老板、李老板答应了。但有个要求:煤炭这单,必须做好。做不好,以后就没以后了。”
“赵叔放心,我会做好。”
“另外,”赵主任顿了顿,“周主任说了,这单做完你可以退。但退,不是说不干就不干了。得慢慢退,不能一下子断。以后有什么小生意,你还能帮衬着点。”
陈默心里明白,这是缓兵之计。慢慢退,退到什么时候?但眼下,只能先答应。
“我明白,赵叔。”
挂了电话,陈默长出一口气。谈判成了,条件谈下来了。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两千吨煤的生意,怎么做,怎么不出岔子,才是关键。
他去找金成堆商量。
“第一步,找仓库。”金成堆说,“两千吨煤,得找个大仓库。不能露天,得防雨防潮。县城里符合条件的不多,得去乡下找。”
“去哪儿找?”
“我有个老伙计,在城郊有个废弃的砖厂,厂房大,能放煤。”金成堆说,“我明天去找他谈谈,租下来。”
“第二步,找工人。”陈默说,“卸货、装货,得有人。不能用生人,得用可靠的。”
“人我来找。”金成堆说,“还是老韩他们几个,靠得住。工资开高点,让他们把嘴闭紧。”
“第三步,买家。”陈默说,“王老板、李老板说买家他们找,但咱们也得心里有数。别到时候煤来了,没人要,砸手里。”
“这个我来打听。”金成堆说,“县城几个用煤的大户,电厂、化肥厂、水泥厂,我都熟。万一王老板那边的买家掉链子,咱们有退路。”
两人商量到半夜,把能想到的细节都想到了。风险怎么控,出了问题怎么办,怎么跟各方周旋……越商量,陈默心里越有底。
最后,金成堆说:“陈默,这单生意,可能是你最后一单歪路生意。做好了,挣了钱,就收手。做不好,可能就栽了。所以,得万分小心,不能出一点差错。”
“我知道。”陈默说,“爹,您放心,我会小心的。”
那晚,陈默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想着两千吨煤,想着四万利润,想着那一万五的分成。也想着万一出事,想着监狱,想着金叶子,想着未出生的孩子。
他起身,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木箱,拿出《金瓶梅》。翻了几页,但他看不进去,可他觉得有这部书在手里,似乎就会有力量。
煤炭这单,就是该收手的时候了。不管赵主任、周主任、王老板、李老板再怎么利诱,再怎么威胁,都不做了。
可这最后一单,能顺顺利利做完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拼尽全力,把这单做好,然后全身而退。
窗外,天快亮了。陈默躺下,闭上眼。明天,就要开始准备两千吨煤的生意了。这是一场硬仗。他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