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比星光亮堂,也更静。
楚河把最后一口灵米粥喝完,碗底剩下点米粒黏在边沿。他拿勺子刮了刮,正要往嘴里送,忽然察觉空气变了——不是风停了,也不是温度降了,而是那种山里人熟悉的、夜里突然没人说话的空落感。
他知道有人来了。
没回头,也没起身,只把空碗轻轻搁在石上,顺手抹了下嘴角。
“宗主也来喝粥?”他说,声音懒懒的,像刚睡醒。
青岚宗宗主站在崖边,紫袍下摆拖在地上,袖口绣着暗纹山河,远看几乎和夜色融在一起。他没接话,也没走近,只是望着北域的方向,那里黑沉沉一片,连星子都不肯照过去。
“你们毁了控魂大阵,杀了邪首。”他开口,嗓音不高,却稳稳地落在两人耳中,“可阵眼三十六处残魄,只碎其一。”
云浅一直抱着雪貂,这时轻轻放下食盒,把怀里那只睡得四脚朝天的小家伙挪到膝头。她没问“然后呢”,只低声说:“其余残魄仍在聚灵?”
宗主点了下头:“已探得数处异动,阴气回涌,似有余党重绘血契。若再成势,十年之内,必生大祸。”
楚河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块玉牌,“护宗英士”四个字在月下泛着微光,像是刚刻上去还没凉透。他想起那天香骨共鸣时的感觉——天地震了一下,万灵都在叫,他以为那是结束,结果只是个开头。
他张嘴,语气还是松垮的:“所以您是要我们继续去打?不去不行?”
宗主摇头:“非强令。只是这世间,能破香引逆阵者,唯云浅一人;而每遇绝境,总能逢凶化吉者,唯你楚河。”他顿了顿,目光转过来,不逼人,也不退让,“不是我选你们,是命运早已选定。”
云浅没看他,只抬头看向楚河。
楚河正用拇指蹭玉牌边缘,一下一下,像是要把字磨掉。他感觉到她的视线,抬了下眼皮。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从食盒里取出一颗剥好的灵果,轻轻放进他手里。
他知道这是她的答案。
他叹了口气,把果子塞进嘴里,酸得眯起眼,牙根发颤:“那……至少让我睡满今晚?”
宗主嘴角微扬,终于有了点活人的表情:“准。”
三人散了。
云浅抱着雪貂回小院,脚步轻,灯影晃在墙上,像片随风抖的叶子。楚河没动,坐在原地又吹了会儿风,直到月亮偏西,才慢慢站起来。
他没往内门别院走。
那地方他一天都没住过,连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他转身下了山道,穿过外门杂役区,拐进最角落那间低矮小屋——墙皮掉了半边,窗纸补了三层,门框歪得要用脚踹才能关严实。
屋里一股陈年木头混着药草的味道。他摸黑点亮油灯,火苗跳了两下,照出床头那个旧包袱。
他把它翻出来,解开绳子,一件件往外拿:褪色的布巾、断了一角的水囊、还有那柄剑——剑鞘裂了道缝,是他插进邪首胸口时崩的。他拿布擦了擦,又检查了一遍符纹是否完好,最后默默归位。
雪貂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的,趴在窗台上啃半块灵饼,腮帮子鼓着。见他收拾行装,耳朵突然一抖,跳下地,用脑袋顶了顶床底暗格。
“咔”一声,板子弹开。
里面躺着一本焦边残卷,封面字迹糊了大半,只能认出“古香”两个字。正是当初他在迷宫里随手捡起、后来莫名其妙补全了一页功法的《古香残谱》。
楚河拾起来,指尖碰到书页边缘,忽地一麻。
三息。
体内有东西轻轻震了一下,又没了。
他皱了下眉,只当是旧伤牵动,顺手就把书塞进行囊。
门吱呀一响,云浅提着灯笼站在门口,肩上还搭着条薄毯。
“我就知道你不肯住那边。”她说,声音带着笑,眼里也有光。
她走进来,递过一个新制的香囊,布面绣着细密符纹,闻着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加了安神引和避瘴粉,路上用得上。”
楚河接过,挂在腰侧,顺手拎起包袱。
屋里一下子空了。
他最后看了眼这张睡了三年的硬板床,转身出门。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宗门钟声未响。
楚河与云浅并肩走出外门侧门,身后无送行之人,也无锣鼓喧天。公告栏上昨日贴满的贺帖已被清空,只剩一张未拆封的昆仑派请柬,被晨风卷着,飘落在地。
楚河看了一眼,没捡。
雪貂趴在云浅肩头打盹,尾巴卷着他包袱一角,毛茸茸的,像怕他走丢。
两人踏上通往山外的石阶,脚步不急,也不停。
天边微白,第一缕光落在他们背上,暖而不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