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村落的地面,毫无征兆地亮起了比之前缚灵锁魂阵更加宏大、更加复杂的符文!这些符文并非银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暗金色,它们如同活物般蠕动、组合,构成了一座覆盖了整个村落的巨大阵图!
归寂灵寰阵!
这是苏幕从进入村子就开始布置,需要长时间准备和大量神识之力引导才能启动的八极符阵!哪怕在他与奚璟周旋、乃至被掐住脖颈时,他都没有停止暗中催动此阵。
此阵并非杀阵,也非困阵,而是一种更接近规则的放逐之阵,针对一切非常驻于此方天地的异存在!
“什么?!”
奚璟感受到周身空间传来的、仿佛要将他从这个世界剥离出去的强大排斥力,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看向靠在大树下,脸色惨白如纸,嘴角却带着一丝释然笑意的苏幕。
“你……!”
奚璟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苏幕在那种情况下,竟然还能布下如此后手!
“奚璟前辈。”
苏幕声音微弱,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想知道真相,亲自来一趟苏家看看可好?”
暗金色的光华冲天而起,将奚璟的灵魂分身彻底笼罩。在那光芒中,奚璟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
他死死地盯着苏幕,眼中充满了不甘、怨恨,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苏幕……我们还会再见的!而我,绝不会如你所愿!”奚璟充满戾气的声音在变得虚幻的空间中回荡。
下一刻,暗金色光芒猛地收缩,随即彻底消散。连同一起消失的,还有荒主奚璟的那具灵魂分身。
随着奚璟灵魂分身的被驱逐,村落中那无处不在的、粘稠而压抑的灰色能量场如同失去了源头,开始剧烈波动,然后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那些被定格在绝望瞬间的村民,身上的灰色丝线寸寸断裂,脸上凝固的表情也渐渐松弛。
他们的身体如同失去了支撑般软倒在地,虽然已然失去生机,但那种被强行禁锢、不得安息的诡异感终于消失了。空气中直接作用于意识的亡魂悲歌也渐渐平息。
笼罩村落的惑心迷踪障失去了核心支撑,开始瓦解。外界正常的月光与风声,重新洒落、吹拂进这片饱经摧残的土地。
一切,似乎暂时恢复了平静。
北修站在场地中央,周身澎湃的气息缓缓收敛。他转过身,看向靠坐在枯萎古树下,闭目急促喘息、显然已是强弩之末的苏幕。
翠绿的光芒在他指尖流转,带着治愈的力量,他却一时间僵在原地,不知该上前,还是该退后。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关心,有愧疚,有后怕,有面对过往的挣扎,更有一种不知如何解释的茫然。
他与万年前的恩怨纠缠不清,而苏幕,是他现在唯一想守护的人。
方才对战奚璟时的杀意与决绝已然褪去,剩下的,是面对苏幕时,那无处安放的忐忑。
“阿絮……”
苏幕靠在树上喘着粗气,看着不敢靠近他的北修气不打一处来。
“我不管你跟奚璟什么关系....”
他终于开口,但是让北修全身的血液都恍若被寒冰凝住。
“你跟他又有什么交易...”
北修愣愣地站在原地,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你若想杀我,现在就动手。”
这一句话给北修逼得眼睛瞬间变红,哽在喉咙里的声音如同破碎的棉絮。
“我....”
苏幕努力调整着气息,抽空偏过眼神看他。
“北修,我现在真的很虚弱。外面的阵法还能困住来仁一会儿,你完全可以把我的死嫁祸给奚璟,这么好的机会只有这一次,你.....”
“苏幕!”
突然被亲近的人叫全名,哪怕是苏幕也忍不住心口一颤。
北修气得浑身发抖,“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我是骗了你,不对!我只是没跟你说而已!我认识奚璟又怎么样,我与他有交易又怎么样!我从来都没想过要伤害你!你凭什么这么想我!”
苏幕强撑着身体抬起上身,看着激动到发抖的北修,缓过来的语气是一如既往地平静。
“你没想过伤害我?”
“没错!”
北修梗着脖子,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强大且有理。
苏幕:“你现在不想杀了我?”
北修:“对!”
“那你倒是过来给我治伤啊!”
苏幕气急败坏的控诉,让北修方才所有的负面情绪瞬间化为虚无。
在他怔愣的时候,苏幕随手抓起一块碎石用力砸到他脚下。
“非要等我流血致死你才高兴是吗?!”
北修被苏幕那声带着痛楚与不耐的低吼砸得一个激灵,满腔的委屈、愤怒和惶恐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漏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慌乱。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了过去,膝盖重重磕在苏幕身侧的地面上也浑然不觉。
“我又不跑,你别乱动!”
北修的声音带着未褪的哽咽和浓浓的焦急,他手忙脚乱地扶住苏幕因为强撑而起又脱力下滑的身体,那双能操控万物灵力的手此刻却有些颤抖。
翠绿色的混沌灵力混合着精纯的扶桑生机,如同最温柔的溪流,小心翼翼地从他掌心涌出,覆盖上苏幕颈间那圈触目惊的青紫指痕,以及他因内腑震荡而不断溢出鲜血的唇角。
灵力所过之处,灼痛与阴寒被迅速驱散,撕裂的经脉在磅礴生机的滋养下开始缓慢愈合。苏幕闭上眼,任由那温暖的力量在体内流转,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但脸色依旧白得吓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血色,唯有长睫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
一时间,废墟之中只剩下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呜咽,以及两人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北修低垂着头,全心全意地操控着灵力,不敢看苏幕的眼睛。像个做错了事等待审判的孩子,所有的棱角和脾气都在苏幕那句“给我治伤”面前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不安与沉默。
良久,直到苏幕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脸上也恢复了一丝微弱的生气,北修才缓缓撤回了手。
他没有立刻起身,依旧跪坐在那里,盯着自己沾了些许尘土的衣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苏幕缓缓睁开眼,星眸中的疲惫难以掩饰,但目光已然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他看着北修这副模样,心中轻轻叹了口气,抬起那只没怎么受伤的手,动作有些迟缓却坚定地,拍了拍北修紧绷的肩膀。
“我知道。”
苏幕的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万年前的事情,与你也有一些关系。”
北修身体猛地一颤,却没有抬头。
“可那是万年前的事。”
苏幕继续道,语气平和,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如今你是北修,这个名字是我起的,跟那个奚璟无关。”
他的手指在北修肩头轻轻按了按,试图传递一些温度。
“一个万年前的遗魂而已,早晚我会解决这一切,你无需…”
“你打算怎么解决?”
北修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执拗的追问。他依旧没有抬头,但紧绷的肩膀显露出他此刻的紧张。
苏幕拍着他肩膀的手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回答。这短暂的沉默,却像是一块冰,瞬间坠入了北修的心底。
北修猛地抬起头,一把将苏幕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扒拉下去,动作甚至带着点粗暴。他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盈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死死盯着苏幕。
“奚璟说的明晦之气的来源是真的。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也知道彻底净化它真正的办法,对不对?!”
苏幕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这种沉默,在此刻的北修看来,与默认无异。
北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连声音都带上了颤抖的冰碴。
“你果然知道了…从你将九幽玄冥境那颗由帝江本源和晦气凝聚的混沌灵丹据为己有的时候,我就该猜到的。血脉,混沌灵丹,还有你体内属于我的扶桑本源与这具由我本体重塑的神木之躯…”
他每说一样,脸色就白一分,最终几乎是嘶哑着低吼出来。
“所有条件都集中在了你一人身上!苏幕,你非要做到如此程度吗?!非要…走上那条绝路吗?!”
面对北修几乎崩溃的质问,苏幕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波澜,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沉痛与复杂。
他轻轻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无比平静的微笑,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总有人要承担这一切的。”
这句话很轻,却像是一把重锤,彻底击碎了北修最后的侥幸。
他盯着苏幕,盯着他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忽然间,竟低低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起初只是肩膀微微耸动,随即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这片死寂的村落废墟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诡异。
笑声里没有半分欢愉,只是充满了种刻骨的、不知是针对苏幕还是针对命运的怨愤。
北修笑得几乎喘不过气,眼泪都笑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落,与他脸上那扭曲的笑容形成诡异的对比。
“万年前…万年前也是这样的…”
他止住笑声,用泛红的眼睛死死剜着苏幕,声音带着一种叙述往事的冰冷刻薄。
“万年前,苏铭和奚璟站在命运的抉择前。苏铭,你的好先祖,他先找到了我,信誓旦旦,说由他来终结一切,让奚璟活下去,让他照顾苏家…”
北修的语气充满了嘲弄:“他说得那么真诚,那么无所畏惧,连我都信了。可是真到了那天,到了那个需要有人站出来,以自身混沌本源为引,融合扶桑之力,将暴走的明晦之气彻底净化为天地灵力的仪式上——苏铭不见了!他失踪得无影无踪!”
他的声音拔高,带着积压了万年的愤懑:“那个仪式最终只能由奚璟来进行!可能是因为他心中有怨,有恨,有不甘!仪式失败了!明晦之气没能被彻底净化,苏铭又突然冒了出来将其勉强封印,而奚璟…还有我,却因为仪式的不完全,意识反而阴差阳错地保全了下来,与这该死的明晦之气一同沉寂。”
北修喘着粗气,像是要将积压了万古的郁气都吐出来
“奚璟献祭的时候跟我说,他不怕死,可是他不能被苏铭这样算计致死!他恨!他恨苏铭的背叛!恨这个不公的命运!”
“我答应成全他,倾尽本源为他温养了灵魂,送他出了大荒,就此陷入了沉睡。直到你唤醒我,跟你回到苏家,见到通天塔之前,我都没想起来这段记忆。”
他看着苏幕,眼底尽是悲凉。
“阿絮,或许一切都是命运。你知道为什么我这么执着的叫你阿絮吗?”
苏幕的眼里带着看透世事沧桑的释然。
“虽然最开始是因为一朵飞絮迷了眼,但是后来我在六合学院的藏书阁看到了离渊守告的落款。”
“北修和飞絮,就是奚璟和苏铭的灵讳吧?”
北修苦笑着点点头。
“然后呢?”
苏幕静静地听着这段万年前的秘辛,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也没有为苏铭过多辩解,只是平静地反问。
“奚璟如今想做什么?复活?向苏家复仇?还是想要证明他比苏铭更强?”
“我不知道…”
北修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颓然地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
“我答应帮他,只是想看看…”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苏幕,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与恐惧。
“我只是想看看,苏家的后人,流淌着苏铭血脉的你,在面对同样的情况时…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闻言,苏幕怔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那抹疲惫的笑容再次缓缓漾开,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如释重负的坦然。
他迎着北修探究的目光,轻声反问:
“我这一路走来,所做的每一个选择,难道不都是在…给你写这份答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