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的手指刚碰到黑色U盘的边缘,金属外壳冰凉。
她还没来得及把它拿稳,右手伤口就又裂开了,血顺着布条往下滴,在控制台底座上积了一小滩。她没管,眼睛盯着屏幕——进度条停在98.7%,红光还在闪,机器震动没停,像是随时会炸。
她知道这药瓶不能一直插着。周明远的东西不会害她,可这机器已经不是他当年能控制的了。她伸手去拔硝酸甘油瓶,手指扣住环形凸起,用力往上拽。
纹丝不动。
她换一只手,膝盖微弯借力,手腕一拧。接口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生锈的齿轮被硬掰开。就在她以为要松动的瞬间,头顶金属门“砰”地炸开,整块钢板直接被掀飞,撞在对面墙上反弹落地,火星四溅。
一个人影冲了进来。
满脸是血,左手指着自己头皮边缘,像是在撕什么。他脚步不稳,踉跄往前扑,嘴里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别……拔……”
沈昭立刻松手,钢笔抄在右手里,横在胸前,人往后退半步,背几乎贴到墙。她没喊,也没问,只是盯着那张脸——金丝眼镜碎了,镜片卡在眉骨处,血从额角流下来,但那双眼睛她认得。
陈默。
精神卫生中心的院长,顾维钧的私人医生,上周还坐在她对面,笑眯眯地递来一杯热茶,说她最近睡眠质量差,建议做个认知评估。
现在他站在那儿,左手猛地一扯。
“嗤啦”一声,头皮从额角到后脑偏右的位置整个被掀开,露出底下嵌入颅骨的金属接口,银灰色,带着细密线路,正往外冒烟。他的脸扭曲了一下,像是承受巨大电流,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扑,撞在控制台上。
“哐”的一声,台面震得屏幕乱闪。
沈昭没动。她靠着墙,钢笔尖朝前,目光扫过他露出来的装置,又落回他脸上。他嘴巴张了张,喘了几口气,才挤出话:“他们……在我脑里装了自毁程序……远程触发……我挣脱了三秒……最多三秒……”
他说一句,咳一口血。
沈昭依旧没上前。她记得这个人上个月突然出现在她家楼下,说要给她做心理疏导;记得他办公室病历本上全是倒五芒星;记得他每次看她的眼神,都像在确认一件物品是否完好。
现在他脑袋破了,脑壳里插着机器,却说是自己挣脱的。
她不信。
但她也没走。因为她看见他后颈衣领滑了下来,露出一道竖条纹身,黑底白线,长短不一,底下还有一串数字:**108-35**。
她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编码格式她见过。
老赵,市局那个煮枸杞茶的门卫,右腿假肢拆修时,她无意中瞥过他后腰的纹身,也是这种条形码,编号是**108-60**。
她脱口而出:“你也是108将?”
陈默咳了一声,嘴角反而扬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他撑着台面,想抬头看她,脖子却抖得厉害,声音断续:“去问……那个穿连帽卫衣的……他父亲……”
话没说完,他整个身体突然抽搐,脑后的接口爆出一串电弧,蓝光一闪,接着“砰”地闷响,像是内部烧毁。他眼珠翻白,喉咙里滚出最后一声气音,然后整个人向前栽倒,额头砸在控制台边缘,再没动。
实验室一下子安静了。
只有机器还在响,红光还在闪,进度条跳到98.9%,地面微微震。
沈昭站着没动。她盯着陈默的尸体,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口袋——她刚才下意识摸了颗小石子攥在手里,是破案时的老习惯,从警校就开始的。石头硌着掌心,有点疼。
她慢慢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没碰尸体,只盯着他后颈的条形码。灯光照着那一串数字,**108-35**,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108将。
她脑子里蹦出这个词。水浒一百单八将,林深有次闲聊时提过,说古代喜欢用这个数凑整,代表“天罡地煞”,是种象征体系。当时她没在意。
现在看来,不是象征。
是编号。
她抬起头,视线缓缓移向控制台上的黑色U盘。它静静躺在隔层里,没动,也没亮。
她没去拿。
她想起陈默最后那句话——“去问那个穿连帽卫衣的……他父亲……”
林深。
技术科科长,总穿着印“莫生气”的连帽卫衣,口袋里永远揣着薄荷糖,上个月还帮她改系统日志,遮掩她在案发现场的异常行为。
他父亲?
她从没见过林深提家人。他档案写的是孤儿,由叔父抚养长大,父亲早亡。她查过,死亡证明写着“意外坠海”,时间是七年前,和母亲坠楼同一年。
现在一个快死的克隆体,临死前让她去问他父亲的事。
她慢慢站起身,钢笔还握在手里,尾端无意识地敲了下台面,一下,两下。不是节奏,就是手抖。
她转身看了眼门口。炸开的金属门歪在墙边,通风管垂下来半截,电线裸露。外面走廊漆黑,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呼吸。
她退回墙角,背靠着冰冷的墙体,左手摸了摸内袋——U盘还在,硝酸甘油瓶还插在机器里,进度条继续爬,99.1%。
她盯着陈默的尸体,轻声说了句:“连帽卫衣……林深?”